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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皮笑肉不笑的老狐貍頭一次單獨坐到一起。
“這是今年新上的龍井, 孟兄嘗嘗?”
孟璟紋絲未動, “榮大人究竟何意?”
榮起齡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呵呵, 孟兄難道不知在下心中所想?即便你不在乎我想什么,也該在乎德妃娘娘的意思吧?你我都知圣心難測,如今東西和人都在我手里, 全看你怎么想了。若你非要一意孤行魚死網破, 不知皇上會不會給你定個窩藏逆犯的罪名?”
孟璟神色緊繃,“我若順了你的意,你便會把東西和人交出來?”
榮起齡滋了口茶水,徐徐的說道:“那就要看你對德妃娘娘和三皇子有多恭敬了。不過,孟兄你現在別無選擇不是嗎?”
孟璟立時撲過去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但他不能,越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越不能表現的氣急敗壞, 那除了會招致對方的鄙視之外, 對失態沒有半分益處,反倒讓對方以為摸清了自己的斤兩。
“事關重大, 我不能立即給你答復, 容我考慮一段時間吧。”
“也好, 我相信孟大人是個識時務的,兩敗俱傷并沒有好處。在下希望能盡快聽到您的好消息。”
孟璟面如表情的起身離去, 直到回了家關了門, 才一腳踹碎了一個大花瓶, 尚不解心中憤怒的百分之一。
“這是怎么了?”孟夫人聞訊趕來, 把狂怒狀態下的相公給穩住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一輩子溫文爾雅,極少像今天這樣動怒過。
孟璟眼睛噴火,但看著身邊驚怕關切的妻子,漸漸讓怒火平息下去了。
“姓榮的找到了當年賣悅悅的那個人,還找到了那枚玉佩!”
“這怎么可能?!你找了那么久都沒找到。”孟夫人大驚失色。
“誰說不是呢!也許命里注定有這一劫吧。他逼我投靠德妃和三皇子,并且想讓治河貪墨的事不了了之。”
“那你答應他了?”相公一輩子為官清正,就算達不到清如井水,也絕對是數一數二的清流了。可想而知,如果最后真迫不得已向對方屈服了,他心里會是何等的痛苦。
“呸!做他的春秋大夢吧!與虎謀皮豈能長久?我一不愿意,二不相信姓榮的人品,我只答應他考慮一段時日。”
“那一段時日之后呢?不早晚要給他個答復嗎?相公,我怕……”怕落得個比唐家當年還不如的下場。
“不必太過憂心,我不過是想拖延時間罷了。看西北邊關的情況,估計大戰在即了,博一把吧。”他信任唐牧州,就像對方也信任自己一樣。
孟夫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懸著的心卻依舊放不下來。
“娘子,我要你幫我辦件事。”
京城這邊幾家歡喜幾家愁,遙遠的邊關卻突然被一陣鐵蹄打破了寧靜。
蠻族終于不再滿足小規模的試探,在月黑風高的夜里開始對邊關發起了全面進攻。
這一夜,在實力強大的敵人進攻下,毫無防備的軍隊節節敗退,死傷無數。
有些觸覺靈敏的流放犯們趁亂匆忙逃跑了,他們其中大部分死于鐵蹄之下,只有極少數人暫時隱蔽了起來。
孟知秀驚慌的握住唐牧州的手,“相公,咱們跑嗎?這樣下去,這里很快就會徹底失守的。”
唐謙手里拿著長刀,“爹,您說該怎么辦吧!”
唐牧州從床下翻出了自己幾年前花高價從蠻人那里買來的大刀,用一塊舊抹布小心的擦拭著。
“莫慌,咱們一直等待的機會來了,帶上錢銀,找個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再說。咱們不能背著犯人的罪名這么消失,而且,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生靈涂炭,也不能看著先人們用鮮血守護的國土就這樣被侵占。”
邊關燃起戰火的消息被連夜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出發的時候邊關已經丟了一座城池,信送到的時候就不知道是幾座了。
皇上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夜里了,彼時他正躺在梅貴妃的大腿上,邊吃葡萄邊看宮女們跳舞。
一聽此等噩耗,他頓時跳了起來,急的似熱鍋上的螞蟻,連夜召集了數位大臣商量對策。
然而除了派猛將出征之外,還能有什么好對策?
經過一番激烈的爭吵,皇上最終拍板讓沉穩的肖老將軍上陣,帶重兵遠赴邊關坐鎮。
國家有難,此時朝內一切紛爭都要先讓一讓,戰況如何是每天的重中之重。一封封戰況傳來,然而,即便是派了兵將增援,城池卻依舊接二連三的陷落,戰事異常慘烈。
唐牧州忍著怒火,帶著家人躲了幾天,研究透了目前敵我局勢。見火候終于到了,便獨自一人背著大刀和自己這些年畫的邊關幾城的地形圖到了軍帳外。
守門的士兵見了生人立即舉刀攔住了他,“來者何人?”
“去和肖老將軍說,唐牧州求見。”
小兵不知他是何許人也,然而見他高大威武殺氣凜凜,不敢怠慢,叫他等著,便匆匆跑向帳內。
此時須發斑白的肖老將軍正帶著諸位副將參軍商討作戰計劃,他正愁眉不展的盯著地圖,好不容易形成的思路忽然被冒失闖進來的小兵打斷了。
氣的他暴跳如雷,“給我拖出去重打二十板!”
小兵這才后悔自己太莽撞了,“將軍恕罪啊!屬下確有要事稟告!”他吞了吞口水,剛才那大叔的架勢,應該不是個無名小卒吧?
“有個叫唐牧州的在營外求見您!”
“誰?你說誰?”所有人都刷的把目光射向了小兵。
抓住他的兩個士兵順勢放開了他。
“門口那人自稱唐牧州,別的沒說,就說求見大將軍。”
“天吶!真是他?會是他嗎?”帳內頓時出現了各種聲音,氣氛一下子熱烈了起來,剛才的肅殺陰沉瞬間一掃而空。
肖老將軍激動的胡子直顫,皇上怕武將起事,這些年來一直重用文臣,嚴重輕武,以至于到了外族侵擾的時候陷入了無人可用的尷尬境地。
能用的大將都鎮守在其他各關口,輕易不能撤防。想來想去,也只有把他這個賦閑多年的老頭子給推出來了。
真是可悲可嘆啊!
他早已沒有了當年的鋒芒,就算是在他全盛時期也不堪為邊關重將。而唐牧州則不同,他年歲不大的時候便有了戰神之稱,當年他鎮守北方那幾年,夷族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以至于多年過去了,余威尚在。
肖老將軍親自率眾出帳迎接,急步走到營門口,一見真是唐牧州本尊,激動的差點老淚縱橫。
“好!好啊!當真是你!”
“晚輩見過老將軍,見過諸位將軍。”如此大的迎接排場,唐牧州卻半點兒不腿軟,即便是過了十多年犯人的日子,他的風采依舊不改。
唐牧州被以極高的禮遇請進了大仗內,沒有任何一個人對他的身份說三道四,當年事和如今事每個人心里有桿秤。
幾乎于此同時,朝廷和民間不知從哪傳出了一股風,要是唐牧州還在的話一定能扭轉戰局。
皇上聽了這話有些不悅,他何嘗不這樣想?然而那人離開京城十多年了,不知是死是活,再說就算他還活著,他畢竟是牽扯進當年奪嫡案之人,他心中多少有些顧忌。
一個當年就不站他這邊的人,一個被他流放十多年的人,還會一心一意為他所用嗎?
梅貴妃正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眼角的細紋,心腹宮女端著一個精致的盒子進來了。
“娘娘,這是孟夫人派人送進來的。說是天冷了,皮膚容易干燥,這是她托如意閣特意給您研制的香膏,世上獨一份,多少錢都買不來。”
梅貴妃的手頓了頓,“來人真這么說?”
宮女也覺得有些奇怪,孟夫人怎么選了個這么不討喜的人送東西。
梅貴妃接過了盒子,叫她退下了。
直到屋子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才伸出保養得宜的玉指掀開了盒蓋,把里面那盒香膏拿了出來,卻并沒有急著試試效果,而是不在意的放到了一邊。
她看了看盒底,從妝匣里拿出根尖細的金簪,撬開了里面的夾板。
只見里面正躺著數張大面額的銀票,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沒有了。
梅貴妃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對方所求何事,也感慨和聰明人共事就是舒心,只是單純的銀票,找不出半點把柄。有了這筆銀子,五皇子那邊會寬松一些,許多礙于手頭緊做不了的事也能做了。
其實這筆銀子里不僅有孟家多年的家底,吳弦和雪茶也幾乎把所有的錢都提供出來了。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孤注一擲。
為了一件無法預料到后果的事掏空了兩家積蓄,孟夫人心里砰砰直跳。
“相公,你說梅貴妃那里會有用嗎?”
孟璟放下了毛筆,“會有用,皇上剛愎自用,內心既自大又脆弱,梅貴妃這女人早就摸準了他的脈。她只要把皇上往咱們這邊推了推,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可國家大事總不會因為梅貴妃的幾句耳邊風就輕易下決定吧?我覺得重新啟用妹夫的事沒那么容易。”
孟璟總算露出了點笑意,“梅貴妃的作用當然有限,但唐牧州可不是等閑之輩,咱們在這邊替他忙活,他在邊關也絕不會閑著,我要是猜的沒錯的話,他此時已經在肖將軍帳下了。等連連敗退之后的第一個大捷傳來之時,就是皇上重新啟用唐家之時!”
其實銀子不過是顯示個態度而已,更重要的是,梅貴妃已經明白了孟璟的另一層意思,如果她肯使一把力,將來唐牧州也將站在她這一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邊關的十萬力量就都是自己和五皇子的。這等白撿的買賣她沒有任何道理不做。
于是,在一籌莫展的帝王偶爾向寵妃傾吐內心憂愁之時,梅貴妃適時而自然的為唐牧州說了幾句好話,既肯定了唐牧州的為人和能力,又對皇上當年的手段表示理解,稱他是位成大業的圣君,必然要嚴苛,要施行一些非常之法。
皇上聽了她的話,心靈受到了撫慰的同時,對唐牧州的戒備也松了不少,但仍是沒松口。
后宮中梅貴妃見縫插針的使力,宮外面,吳弦和宋羽他們也悄悄的挑動著流言。
無論德妃一派怎么想,反正榮大人是極度不愿意皇上重新啟用唐牧州的,一旦他立了大功,重回朝堂,他還拿什么要挾孟璟?到時候還有自己的立錐之地嗎?因此他在朝中極力挑唆著反對一派。
平南侯在朝中已經恪守中庸之道好些年了,這兩天朝堂上吵吵嚷嚷的,他一概不發言,到了散朝時間也不和私下攀談,都是直接往家里去。
邊關發生了什么事以及大家在議論著什么,陳安寧已經知道了,她焦急的在家等著父親回來。
遠遠的看見他的身影,她難得的像個小女孩似的撲了過來。平南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皇帝的臉比變的太快,他也怕日后遭到清|算啊。他的地位穩固,又沒什么憂國憂民的大志向,真的要出這個頭嗎?
“爹~”
平南侯帶著她走進屋里,夫人也過來了。
“爹,您就幫唐伯父說說話吧!你們當年的交情不是很深嗎?”陳安寧問道。
“孩子,不是爹不愿意,這里面的事不是那么簡單的,皇上都不知道他該怎么辦。爹不能不為你們著想。”平南侯偏過臉去,不忍看她。
“您就算為了我,也不成嗎?”陳安寧哭了,這種時候如果爹在皇上面前說句話,一定有用的。
“傻丫頭,爹就是為了你啊!那唐謙且不說還活沒活著,他比你還大一歲,此時恐怕已經兒女滿地跑了,你就是再見了他又能如何?”他的親女兒死心眼,為了一份婚約足足守了十多年,他真的半點兒也不想再與唐家有牽連了。
“爹!不只是我等了他這么多年,他也一直在等著我!爹若是不同意,我這就離開家到邊關去找他,也免得爹受了牽連!”
這是陳安寧除了說不嫁人之外,頭一次對父母說出這等大不敬的話,然而平南侯卻并沒有暴怒。
因為,他和夫人一起愣住了。
“你說唐謙還沒成親?你是怎么知道的?”
陳安寧哽咽道:“我遇見過孟夫人,在我追問下,她才不忍心告訴我的。”
陳夫人長嘆了一口氣,“哎……老頭子,你就去給說句話吧,人家已經做到這個份兒上了,沒有半點兒對不起咱們家。”
平南侯半晌不語,也許真是自己太小氣了吧。這些年他變的圓滑了許多,而唐牧州歷經了磨難,卻絲毫不改俠義,他想來有愧啊!
第二天在朝上,邊關戰事依舊是主題,兩派再次吵成一團,皇上頭痛欲裂,依舊沒有下定最后的決心。以榮大人為首的求和派再次駁倒了對方,眼看著占了上風。
突然,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平南侯站了出來,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論,并且力主重新啟用唐牧州。他已經持續閉嘴好幾天了,誰都以為他肯定不會說什么了,沒想到最后來了這么一下子。
皇上猛地張大了眼睛,他一向信任平南侯,他的母后與平南侯是近親,他死去的皇后也出自陳氏。他的話一出,對皇上的內心產生了極大的影響。
榮大人一見形勢不好,還要強辯論,就在這時!內侍匆匆拿著一封邊關的奏折跑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