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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國把紙扔在地上,回答:“你有病吧?我們是戀愛關(guān)系,上床是你情我愿,沒有犯法。”
陳秀蓮不信,她帶著淤青去鄉(xiāng)里的督察處,說我被強奸了,我要告何志國。督察處成員都是熟人,其中一個扭過頭看她,說你告誰?你跟何志國早在戀愛了嘛。陳秀蓮說我們沒戀愛,但沒人理她。她在督察處坐著,從早坐到晚。何志國來找她,拉著她的手,說你怎么還鬧脾氣呢?親媽也來找她,拉著她的手,說你回家跟他吵啊。
陳秀蓮覺得世界真小,一夜間所有人都拉著她的手。他們說可以理解,他們說事情就是這樣,他們說你不愿意你為什么要跟何志國走?你不愿意你為什么要去給何志國過生日?你不愿意你為什么不反抗?
你為什么不反抗?
你他媽為什么不反抗?
陳秀蓮想尖叫,想大喊,想歇斯底里地撒潑!她想撕開這些相同的臉,看看底下究竟是人是鬼。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拽出自己的手,指著何志國,說我要告他強奸。
何志國跪在陳秀蓮面前,仿佛她剛才說了什么告白宣言,讓他感動到痛哭流涕,還要跟她結(jié)婚。親媽又握住陳秀蓮的手,心疼地說我女兒就是犟,他們小情侶經(jīng)常吵吵鬧鬧。
陳秀蓮終于哭出來了,她難過的是活到20歲,才發(fā)現(xiàn)自己學的是另一種語言,是一種沒人能聽懂的語言。她頃刻間成了外星物種,被拋進了腳底夾縫,沒有人跟她是同類。
親媽把她帶回家,何志國跟進門,說我要娶秀蓮。他對陳秀蓮親媽講得情真意切,把自家的小賣部都算進去,說以后全歸秀蓮管。兩個人相互感動,一拍即合,好像這是樁生意,陳秀蓮就是這樁生意里被稱斤論兩的物件。
陳秀蓮在這場滑稽劇里逐漸發(fā)覺自己的奇怪,是她太奇怪了,何志國是她沒開過口承認的男朋友,那晚壓住她的就是只蒼蠅。她趴在家里的窗戶上,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每晚她都睡不著,她閉上眼,就會自己反駁自己。反駁太痛苦了,她只能強撐著睜大雙眼,讓自己接受老天給的劇本。
2147年陳秀蓮20歲,在冬天嫁給了何志國。她睡在夢里的床上,看見那盞熟悉的燈,還有那只在腦海里揮之不去的蒼蠅。何志國可以使用她,她的身體不屬于自己,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思想統(tǒng)統(tǒng)都不屬于自己。
陳秀蓮有個問題想了幾十年。她究竟是什么?她是人嗎?沒人給她尊重啊。何志國跟人喝酒,醉后對自己的豐功偉績侃侃而談。他多自信,把老婆當徽章,還覺得老婆不夠體面。
何志國打陳秀蓮,是治妻有方,棍棒底下出孝妻嘛!他覺得自己好威武,堪比南北戰(zhàn)爭中的英雄,為北線聯(lián)盟在后方安穩(wěn)家庭方面做出了杰出貢獻。可惜沒人來給他表彰,他就在網(wǎng)上講。他把自己當文化人,寥寥幾句就能引來無數(shù)兄弟的叫好。
戰(zhàn)后停泊區(qū)經(jīng)濟下滑,鋼廠倒閉了一大片,何志國的小作坊也倒閉了。他的喜怒不定越發(fā)明顯,已經(jīng)到了神經(jīng)過敏的程度。那時陳秀蓮有了琴琴,母女倆就睡在樓下。有天她半夜醒來,一轉(zhuǎn)頭看見何志國就坐在門口,露著顆腦袋盯著她。
陳秀蓮覺得何志國有病,她不想讓何志國靠近琴琴,就整夜坐在琴琴床邊。她白天為了養(yǎng)活琴琴而工作,什么都肯干。琴琴很懂事,每次放學就趴在食堂的桌子上寫作業(yè),等著陳秀蓮下班。陳秀蓮終于覺得自己正常了,琴琴就是她跟世界的維系。她藏著錢,一塊一塊地攢,想讓琴琴上學,想帶琴琴走,母女倆去哪里都行。
但是何志國用一場酒駕把陳秀蓮的夢撞沒了。
* * *
天快亮的時候下起雨,雨珠急促地敲打著小窗外的鐵皮蓋。劉晨被吵醒了,他的臉頰貼著地面,鼻子里都是地下室的霉味。幾條狗在叫,劉晨聽見門開的聲音。
“起床。”陳秀蓮打開燈,蹲下身來拍打劉晨的臉。
劉晨在潮濕的地下室里待了一夜,頭疼欲裂。他被拍時不自覺地哆嗦一下,克制著自己想要躲避的念頭,生怕刺激到陳秀蓮。他啞著嗓子回答:“醒、醒了。”
陳秀蓮握著挑東西用的木棍,把棍子從窗口戳出去,頂住鐵皮蓋,拉過來蓋住窗。
雨聲變得沉悶,像是被鍋蓋罩住的熱油,而劉晨就是油里的肉。劉晨的眼鏡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此刻看墻壁都是模糊的。他轉(zhuǎn)動著眼珠,喉嚨里著火,那是他昨晚喊叫的后遺癥。
“我想了一晚上,”陳秀蓮放下木棍,端起飯碗,邊吃邊說,“你的初衷也是好的,對吧?你報道那些事情,我覺得挺好的,就是有些話很……”她想著詞匯,“像何志國。”
劉晨昨晚被打蒙了,這會兒背上火辣辣的。他轉(zhuǎn)動著眼珠,只能看到陳秀蓮的鞋。
陳秀蓮今天穿著自己的鞋,還打算等會兒去上班。她吃飯很快,碗里都是肉。這些肉堆積在冰箱里,再不吃就壞了。她說:“你很有文采,我以前還想給你打電話。你放在主頁上的號碼是真的嗎?”
劉晨篩選著關(guān)鍵詞,他干澀的嘴唇翕動,回答道:“真……真的。”
“早這樣說,”陳秀蓮把碗筷擺放到一旁,“我還以為是假的。”
劉晨覺得胸口束得太緊,身上的繩子讓他無法正常呼吸。他蹭著地面,翻動了一下身體。
陳秀蓮看著劉晨像蛆蟲似的蠕動,問:“你給我打過電話嗎?”她像是擔心劉晨無法理解,專門把通導(dǎo)器拿到劉晨眼前晃了晃,“給這個,打過嗎?”
劉晨迅速搖頭,臉上濕乎乎的。他張開嘴就是潮霉味,這味道像是要把他吞噬。
“哦,”陳秀蓮收回通導(dǎo)器,“不是你啊。你認識‘五月的雪’吧?你們聊過天,我在聊天室里看到了。”她有點失望,“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以為是你想幫助我。我一直想和你聊聊,聊聊我的生活。”
“我們……”劉晨倉皇地吞咽著唾沫,濕潤喉嚨,“我們現(xiàn)在也可以聊。”
陳秀蓮聽著雨聲,想了很久,半晌后她說:“不了,你也沒意思,報道都是在騙人。”
她站起來,撥開桌面上的雜物。有兩把菜刀插在套里,她把它們拿出來,摁在磨石上磨。她已經(jīng)熟練了,學會了用菜刀來解決問題。
何志國留下的磨床和鋸都不耐用了。
劉晨聽著磨刀聲,喉間緩緩逸出哭聲。他用力地抽泣,把眼淚和鼻涕蹭了自己一臉,看起來既卑微又狼狽。他用額頭蹭著地面,哽咽著說:“對不起、對不起!但是霍慶軍,霍老師的案子是明確宣判了我才報道的。”他逐漸放聲哭,“你不能把這事怪我頭上,真的,我只是遵從判決結(jié)果。”
可是陳秀蓮不理他,她在昏暗的燈光里,固執(zhí)地磨著自己的刀。
* * *
雨水敲打著玻璃窗,程立新在調(diào)查室里又哭又鬧,對樸藺說:“我真不認識什么殺人兇手!”
晏君尋靠著玻璃,盯著程立新。他的思緒就像雨,迅疾地敲打在腦袋里,把那些新舊細節(jié)翻來覆去地浸泡,仿佛要從中泡出點兇手的味道。
“楊鈺在240,”姜斂從另一頭走過來,對晏君尋說,“她說自己有幾個一起干活的姐妹,其中有兩個都在普利小區(qū)附近的工業(yè)園里上班。玨,跟君尋說一下詳細情況。”
“我核查了楊鈺這兩位朋友的資料,都是沒有通過區(qū)域?qū)徍说暮趹簦粘3鋈刖幪栆膊皇亲约旱摹F渲幸晃唤辛只郏枪I(yè)園鋼廠內(nèi)部的食堂阿姨,使用的編號是她兒子的。另一位叫陳秀蓮,是工業(yè)園鋼廠內(nèi)部的焦炭運輸司機,使用的編號是她丈夫何志國的。”玨調(diào)整著光屏,對晏君尋繼續(xù)說,“林慧平時工作沒有假期,跟楊鈺私下不怎么來往,也沒有替她頂過班,只有陳秀蓮在這半年里替楊鈺做過清潔工作,也知道楊鈺家住在哪里。”
晏君尋眼皮很沉,他說:“好的。”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玨說完停頓少頃,“我們試圖聯(lián)系何志國,但通話一直沒有人接。”
光屏上出現(xiàn)陳秀蓮在過磅室前的監(jiān)控畫面,她正在等待過磅室的工作人員稱重,為自己拉的這趟焦炭打記錄單。
“他的車一直由陳秀蓮在使用。”
晏君尋看著監(jiān)控里的陳秀蓮,她眼角皺紋很深,反應(yīng)不是太快,聽工作人員說話時神色很認真。
晏君尋想。
她就是用這副模樣跟霍慶軍搭話的。她看起來這么正常,沒什么距離感,甚至有點好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