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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對方仍然維持著平靜,“陌生的接收器,我們再也不會相遇。感謝你的收聽,祝你和我都能自由死亡。”
接收器里變回噪音,接著恢復了新聞播報。
時山延懷里的槍很硬,頂在他的胸口,讓他確定剛才不是做夢。他甩掉碎發上的水珠,重新抬起頭,發現那顆星星已經沉沒在了陰云里。
“再見,”時山延說,“莫名其妙的小孩。”
* * *
心臟的跳動聲很大,吵醒了時山延。他活動著酸麻的手臂,在刺眼的燈光里睜開眼睛。懸掛在手術臺上方的燈正在搖晃,晃得時山延暈眩。
“——爆炸!”樸藺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忽遠忽近,“樓上正在爆炸,延哥!你醒醒!”
蜂型飛行器尖銳的警報聲刺穿了時山延還有阻隔感的耳朵,它們成群結隊地撞在樓上的窗口,引起的爆炸彈起了無數灰塵。時山延翻身而起,從自己的位置看到了被炸塌的臺階。
手術刀舉著槍,幾步走過來,掀開遮擋板:“跳跳跳,快跳!”他拎過樸藺的衣領,把人往底下踹,“我還不打算坐牢!”
第72章 子宮
晏君尋把襯衫扔給時山延, 順手抽掉了手術刀擱在托盤里的刀。他用眼神催促時山延,示意時山延往下走。
時山延穿著襯衫,聽到了行動車的聲浪, 說:“芯片暴露了位置。”
“修理工就這么難搞, ”晏君尋不用回頭, 也知道外面的情形,“但你自由了。”
時山延把沒剩幾發子彈的手槍別到后腰,看著晏君尋,說:“你也快了。”
手術刀套好自己的拖鞋, 作勢要踩樸藺的頭:“少廢話,直接下去, 朝左拐進隧道。”
“我沒說話啊!”樸藺一邊往下爬, 一邊說,“你在弄啥,怎么搞了個這么大的地下室?向局里報備了嗎?這是非法挖掘。”
底下有十米深, 沒燈,一股鐵銹味。鐵梯的前后左右都是路,這是個結構復雜的迷宮。
樸藺落地時踩到了水,他打開裝在自己褲兜里的小手電,這東西還是從姜斂那里順過來的。樸藺打開手電, 光很弱, 什么也照不出來。
手術刀是最后一個進來的,他把遮擋板推回原位。從上面看,地板嚴絲合縫,根本看不出底下的玄機。
樸藺想換通導器照明,他摁了兩下通導器,通導器沒有反應, 光屏也顯示不出來。
“沒信號,”手術刀的拖鞋里進了水,他彎腰把褲腿挽高,露出的小腿上也是文身,“別擺弄這東西了,趕緊進隧道。”
晏君尋試著偏了下頭,耳朵里的雜音都消失了。
時山延看到近處的墻壁上有火燒的痕跡,還有些沒規則的線條涂鴉。他說:“這是停泊區以前的避難所?”
“沒想到吧?”手術刀用槍口搓背,走在前面,拖鞋在水里“啪嗒啪嗒”地響,“這塊沒跟分隔區連在一起,是戰時焦炭廠自己搞出來的。”
南北戰爭期間各區都有避難所,停泊區給官方報備的避難所就在分隔區底下,只用過一兩次,知道的人不多,更別提這里了。
“焦炭廠搞這個干嗎?”樸藺仰起頭,打量著上方,“這是違法的。”
“違法你來抓啊,”手術刀看向樸藺,齜了下牙,“臭小鬼,煩不煩!焦炭廠為什么搞這個?黑豹最清楚。傅承輝在戰前搞出了阿什么的狗系統,成天到晚叫囂著轟炸南線聯盟,結果幾顆彈全掉到了停滯區。”
“啊?”樸藺反問,“假的吧?這事我根本沒聽過……”
樸藺是正經學校出來的,又是督察局內員,對聯盟新聞熟記于心,如果真的有這種的事情發生他肯定不會忘記。
傅承輝這個人是有點專橫,但戰爭需要,樸藺其實挺能理解他的,必要時刻必要手段。打個比方,像停滯區那樣有160個分區的地方,光靠軍方人員根本鎮不住,組織滋生的原因之一就是監控力度不夠。
手術刀拐進了隧道里,講話有回音:“你愛信不信。”
樸藺有些尷尬。他放慢腳步,悄悄地問晏君尋:“這事你知道嗎?是真的嗎?沒這事的檔案啊。”
晏君尋不知道,他不喜歡回答這種問題。
記錄是不可信的東西,尤其是在今天。別相信那些網絡記錄,別相信那些電子存檔,別相信那些系統表達,它們全都可能是假的。人類連自己的記憶都能篡改,這個世界還有什么不會說謊?
手術刀走得很快,拖鞋弄起的水把他的褲子都搞濕了。他不說自己要去哪里,通過長隧道,蜂型飛行器的爆炸聲已經徹底消失,橫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更加復雜的地下迷宮。
鐵質的樓梯由隧道口的兩側蔓延下去,蜿蜒進底部。底部縱橫交錯著管道一樣的東西,整體扭在一起,像是深埋在這里的樹根。兩側的樓梯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手術刀站在隧道口,回頭對他們說:“臭小孩,我可是格外開恩才把你們帶到這里。歡迎來到世界盡頭。”
樸藺上前幾步,說:“這究竟是什么……拜托你們都把話說清楚點,我已經快被搞蒙了。”
“沒有系統,”晏君尋環顧這里,“沒有網絡,這里什么都沒有。”
“這里可是‘人的家’,”手術刀扛著槍走下去,抬起一只手臂,向他們展示迷宮,大聲說,“你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地方!整個世界都被那些系統、監控、網絡占領了。”手術刀回身指了下樸藺,“別跟我說停滯區,那也一樣。”
時山延看向鋼鐵樹根的深處,沒有動靜能逃離他的耳朵。他說:“你還有朋友在這里。”
手術刀的鼻子里發出哼聲,他拿下槍,用它敲了敲管道。聲音傳遞得很遠,像是門鈴,喚醒了深處的小動物。一群小孩仿佛是從地下冒出的,紛紛露出了腦袋。
“阿齊,”手術刀得意地喊著他們的名字,“小惠、六合、回彩、蜜桃、素瓜……站起來給他們瞧瞧。”他看向時山延和晏君尋,挑釁地說,“我這邊的小鬼可沒有編號,大家都有名字。”
“恭喜,”時山延抱起手臂,“我這邊的小孩也有名字。”
晏君尋看時山延一眼,又對上手術刀的視線,說:“……我叫晏君尋。”
“我知道你叫晏君尋,”手術刀跳到管道上,仰高頭,和他們對視,“聯盟的第98342號實驗品,系統和人類共創的奇跡小孩。我還知道你腦袋里的那個東西是赫什么玩意制造的,它們正要回收你。”
“我是98342?”晏君尋皺起眉,“我是‘晏君尋’。”
“你是98342號‘晏君尋’,”手術刀比劃出自己的小拇指,“在你以前有千千萬萬個‘晏君尋’,他們都沒有活下來而已。你這么大的時候,給你的玻璃瓶編號就是98342,養育你的子宮就是由‘螨蟲’提供給光軌區實驗基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