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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啟程不久,到了最后的一個山頭。遠遠就聽見轟鳴,轉過樹叢,便見一條白練,在煙霧彌漫中從天而降,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隔著很遠,便能感受到空氣中水霧迷離,襲上臉頰。
瀑布在兩山之間,隔斷了去往升龍山的道路。朗沐威從輦車上下來,望著瀑布心情大好,大笑道:“當年朕讀書之時,每逢不快,就愛到后山看這瀑布,幾十年不見了,水流倒是依舊不減。可惜,人卻老了太多了。”
一眾家眷臣子圍在皇帝朗沐威身旁,欣賞著飛瀑。
“父皇是真龍天子,定當萬壽無疆。”太子朗赫銘附和道。
“是呀,萬歲爺身體康健,就是我天朗最大的福分。”曹公公也跟著說。
這話不說倒好,一說反而引發朗沐威的聯想。
“呵呵。朕倒是想康健,就怕康健不了啊。有人盼著朕早些撒手歸去,好把皇位留給他。”朗沐威哼一聲,狠勁在輕描淡寫中一觸即過。只讓身后一群皇子大臣聽得心頭發麻,不知如何是好。
朗沐威左右一顧,見對面山頭不遠處,正是升龍行宮。輝煌的飛檐翹角,立在密林之巔,橙紅色的宮墻連綿,盤踞在山頂上,端地是恢弘的皇家氣派,無愧“升龍”二字。再看這山澗,深達百米,下邊幽林密布,卻是無路可過,不由疑惑。
“康兒呢?”皇帝問道,“這條路已是走到盡頭,從什么地方上山哪?”
朗康轍由仆從攙扶著,走上前來。失血過多,仍舊顯得有幾分虛弱,他笑了笑道,“父皇不必疑慮,且隨我這邊走,馬車都停在此處便可。”
隨著朗康轍沿著林間小道向北面走了兩百米,繞到了山側面,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只見索橋懸空,長約百米,由鐵鎖相連,吊在兩座山間,山風一吹,索橋來回擺蕩,發出交鳴,如長龍懸空扭動,頗為壯觀。中間是木質鋪板,寬約一米,可容一人獨行。跨過索橋,就進入升龍山行宮的范圍。
愣是貴族、官宦們見過各種大場面,也沒想到山里藏著這么壯觀的鐵索橋棧道,不由贊嘆紛紛,豎起了拇指。膽小的女眷們嚇得躲去了隊伍后邊,皇子們倒是躍躍欲試,迫不及待要從這橋上走一走,感受下刺激。
索橋正位于升龍山最美的升龍泉上,不僅能看到瀑布的一角,聽著山石撞擊水流的聲音,感受著山間的清新草木氣,若是有機緣,日光下還可見到升龍泉上的彩虹。
朗沐威見此景象,龍顏大悅,他知朗康轍為此定是煞費苦心,這么壯觀的索橋,不說天朗,怕是天下都只此一座。兒子對自己這般孝敬,做父親的怎么能不開心?又見三子身負重傷,一直帶路,更是心下憐惜。
“我兒受苦了,”朗沐威神色怡然,一改陰郁之氣,顯得格外舒暢。“康兒為父皇苦心經營升龍行宮,父皇沒什么嘉獎你,實在是心有歉疚。此次出行,你為了護朕,身負重傷,父皇答應你,等到了行宮,立馬徹查此案,這件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一定有人,要付出代價!”
朗康轍聞言心中也是震驚,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咳了一大通后,勉力喘息道。“兒臣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慶賀父皇的壽辰,不足掛齒。刺客之事,事關父皇安危,還待從長計議。”
“康兒不必多說,”朗沐威撫了撫他的肩,神色動容,“朕心中自有定論,你好好養傷吧。”
說罷,在侍從的恭送下,率先從索橋上緩緩行過,太子緊隨其后,然后是顯貴和大臣,那一頭,已有行宮執事備著軟轎迎接著。
朗康轍行動不便,留待最后再過橋。朗寅釋和墨子幽自然陪著他一道。送走皇帝,朗康轍低頭,嘴邊露出一抹笑意。“這次,可一定要如我所愿啊,不然,這傷就白受了。”
朗寅釋走到索橋邊上,瞅了瞅這索橋,又往山下看了一眼,果然地勢險峻,索橋的架構巧奪天工。聽說朗康轍為修行宮,大費周章,動用了全國最好的工匠師,光這個索橋,就有數十名工匠意外墜亡,何況行宮呢。倉促地在半年內修建完畢,這種大手筆,只有朗康轍拿得出來,這也是為什么朗寅釋覺得,朗康轍的確比很多人都適合當皇帝。
這一次,三哥在父皇心目中的地位,定是要大大提升了。
朗寅釋回頭,正好跟好奇心驅使,上前探視的墨子幽撞在了一起。
“啊……”兩人都嚇了一跳,墨子幽輕呼一聲。
“失禮了。”朗寅釋有些窘迫地低頭行禮。
墨子幽站在索橋前,很快恢復了平靜,她偏開了位置,好叫人通過。“無礙,是本宮不小心,沒有知會在前。燁王殿下先請?”
“不不,自然是公主先請。”
“那本宮便不客氣了,”墨子幽淡淡一笑,邁步走上了吊橋。朗寅釋緊跟其后。青蕪青嵐兩個侍女攙扶著,忐忑的跟了上去。
咦?朗康轍望著他們的背影,心里升起一絲捉摸不透的感覺。這兩人在一塊的感覺,怎么有點微妙?
思忖著心頭的疑慮,朗康轍道,“齊旭,扶本王過橋。”
“七公主可以慢些,山間霧氣大,橋面還是有些滑。”朗寅釋跟在墨子幽后頭,提醒道。身處在百米的高空,萬一腳下踩空,就有墜落的危險。山風又起,索橋吱嘎一搖,別說是墨子幽,就是朗寅釋都有點惴惴不安。
身后傳來青蕪等人的尖叫聲。
墨子幽步履不停,她第一次過這么高的吊橋,多少有幾分心驚膽戰。更何況走到中央,吊橋就在山風的作用力下,擺動著沉重的身軀,讓人抓著鎖鏈就不敢松開。可墨子幽是何等驕傲的人,她的字典里就沒有‘露怯’二字。
“本宮好得很,燁王殿下無需擔心,若是怕了,跟在本宮身后即可。” 紗裙的裙擺被霧氣打濕了,拖在腳跟后頭,不免牽絆一些。便是如此,墨子幽仍是口不饒人,努力維持鎮靜的往前走,人前保持端莊,是作為公主的基本素養。
這下,朗寅釋都佩服起她來。這姑娘雖然時而露出乖巧可愛的一面,但畢竟是個公主,就是有種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大氣感。正想著,卻見墨子幽的裙擺由于受了潮氣,有些垂掛在橋面上,還來不及提醒,便見她踩在了裙擺上……
……?!
“啊——”墨子幽一個不留神腳下打滑,向后倒來,引得鐵索震顫。
朗寅釋連忙騰手接她,墨子幽一把抓緊朗寅釋的手臂,倚進他的懷里,借力穩住了身形。可這一沖撞帶著整個索橋的波浪般的起伏,彈回去,又彈回來,彈回來的時候力度更猛,有種把人拍出去的感覺,朗寅釋一個俯沖,嚇得趕忙左手拉緊了鎖鏈,右手攬緊墨子幽的腰。
“怦怦怦……”兩人倚靠在一起,只聽雙方心跳都異常劇烈的響著,逐漸平緩下來。耳畔鼻息,鼻尖縈繞的清甜,一時紅了臉。
“你還好嗎?”懷中墨子幽柔軟的身段讓他舍不得放手,朗寅釋輕聲問道,這句話出口竟有種奇異的溫柔親密,他不由愣住了。
“……”墨子幽耳朵都紅了,向來穩重的公主儀態,遇到朗寅釋就容易崩壞,仿佛每次遇見這家伙,她就變得不像自己了。墨子幽羞得臉頰發燙想逃離,卻又著實留戀身后溫熱的體溫。
掙扎的情緒,在兩人心中蔓延。
身后又傳來青蕪驚恐的尖叫,兩人一驚,這才尷尬地松開了緊縛彼此的手。
原來是青嵐,見青蕪走得太慢,落下了一大截,這才推了推她,青蕪恐高,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里經得起這么一下,這一推更是腳下發軟,坐在了吊橋上。
青嵐見青蕪多半是癱在半路了,不由無奈地朝墨子幽喊了句。“主子,你們先走,我們一會兒就跟上。”
“喂,青蕪你快起來啊,趕緊過去就好了。坐在橋上豈不是更害怕?你堵在半路上,后邊煊王殿下怎么過去?”
青嵐還在念叨著。朗寅釋松了口氣,見朗康轍看不見自己方才與墨子幽的互動,更是覺得安心。不知為何,在朗康轍面前見到墨子幽,他總覺得拘束。回過身,正對上墨子幽的視線,兩人那幽深與清澈的眸子交匯,一時似有波瀾漾開,不由臉紅心跳,難當。于是各自錯開了視線,繼續前進。
抵達升龍宮已是傍晚,天色暗得就快看不見。大家來不及欣賞升龍宮的獨特美麗,就領了各自住所的鑰匙,差遣仆從安置行李,回去歇息了。
墨子幽睡前突然想起,囑咐青蕪道,“煊王身體未愈,明日你去廚房,找人做一份清淡的大補湯,送去他的住處,就說是我親手做的,讓他好好調養。”
“明白。”
第二日,朗寅釋在升龍宮里溜達,熟悉新環境。升龍宮是個兼容并包之地,既有皇城的富麗堂皇,雕欄玉砌,也有行宮別苑才能見到的獨特景致,光溫泉池,就修了五座,其中為朗沐威打造了一座碩大無比,純金雕龍鑲滿寶石的湯池,池子外邊是晾發亭,供娘娘妃子們使用,足見建造時花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