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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

幾名侍女打著燈籠，墨子幽立在門廊下，臨時披了件鵝黃色的外裳，內(nèi)里著清涼、薄如蟬翼的紗裙，透出膚色的玉質(zhì)感。她云鬢微理，半梳了簡單的發(fā)髻，長發(fā)傾瀉在肩頭，看得出來是匆忙起身。

雙手?jǐn)n著衣袖作迎接狀，墨子幽身形清瘦，姿態(tài)挺拔，雖是倉促，卻依舊典雅不失清逸。無論何時，西陵公主總是儀態(tài)萬方，不緊不慢的。

“這么晚了，皇上還前來探望，墨子幽實(shí)感榮幸。”她神情平靜，語氣淡淡宛如夜風(fēng)拂面。

站在坤寧宮外的夜色里，朗康轍身形魁梧高大，自帶著不可小覷的氣息。

“哈哈，你就別揶揄朕了。” 眼前人雖然不顯山不露水，朗康轍依舊能察覺出她的不快。“朕知道你一定責(zé)備朕，驚擾了你的好夢。”他一身明黃色龍袍，戴著天子日常起居的冠冕，玉牌腰帶寬松的束在腰間。

“朕先為打擾了墨兒休息道歉。”他欠身作了賠禮的動作，態(tài)度頗為誠懇，擺了擺手，身后跟著的齊旭便呈上蓮紋青瓷托盤，里面是一柄銀壺清酒外加幾疊精致的菜品。

“朕近來頭疼得很，晚上總睡不好，總想找個人聊聊天。”

“這不，今晚一時興起，就想與你一道進(jìn)趟宵夜。”朗康轍討好的笑了笑，“你看，這是朕特意差人準(zhǔn)備的美酒。墨兒，你向來最為通達(dá)風(fēng)雅，不會這點(diǎn)面子都不給吧？”

墨子幽自幼禮數(shù)極好，見他精心準(zhǔn)備了美酒佳肴，顯是有備而來，更無法直言拒絕。她遲疑了片刻，還是柔和了些神色，“皇上有心要和我聊聊，我豈有拒絕之理？便對待尋常友人亦不至于此，何況是皇上呢。”

“進(jìn)來吧。”她退開兩步，讓出門廳的道路，禮貌說道，抬手做了一個歡迎的姿勢。雖然這個時間點(diǎn)不合，但朗康轍并未有出格舉措，墨子幽沒有拒絕的道理。

她將朗康轍領(lǐng)進(jìn)宮來，吩咐青蕪去會客廳，給香爐點(diǎn)一柱清心散，好驅(qū)散一點(diǎn)困倦。朗康轍一時半會恐怕不會走，她得做好陪同的準(zhǔn)備。

行走在宮道上，她穿得薄而清涼。昏黃的燈籠光線下，若細(xì)看，便能欣賞到那清瘦纖細(xì)的腰身，和隱約透出的玉質(zhì)肌膚。朗康轍無聲地跟在她身后，貪戀地凝視著她的背影，她那優(yōu)美高挺的頸項(xiàng)，那挺拔纖長而富有力量的體態(tài)，都在訴說著一種年輕女子的美感。

美而不知其美時，方最誘人。在寂靜的夜色里，墨子幽娉婷的身影散發(fā)著致命而誘惑的魅力，朗康轍久久無法移目，眼底興起了層層疊疊地火焰。

“大膽！”快到內(nèi)殿門口時，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沉悶的空氣，從黑暗里冒出來，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一只籠子掛在外廳的門邊，里面一只鸚鵡上上下下的跳竄、蹦跶著，顯得煩躁異常。“大膽！”那鸚鵡叫囂著，“哪來的廢物，統(tǒng)統(tǒng)退下！”怪聲怪氣，頗有些擾人心情。

“這畜生閉著眼睛說話，真不識好歹！竟在當(dāng)今圣上面前無禮！”齊旭氣歪了眼睛，在一旁忿忿不平道。“也不知道是誰沒□□好，干脆明天扔出去得了！”

齊旭當(dāng)然知道，在七公主面前說這些話是無禮的。

可現(xiàn)在他是皇上身邊的人，除了皇上，其他人等他可以一概不認(rèn)，何況，還是一個落魄到被幽禁的異國公主呢。

“不必。”朗康轍制止他，反倒是駐足在籠子前邊，打量了小鸚鵡兩眼，感興趣的笑了笑。“朕聽說你很是喜歡它。”他扭頭望向墨子幽，心情很愉快。“倒也靈巧，想不到你一直留著朕送你的玩意兒。”

“皇上送得鸚鵡可愛，本宮自然喜歡。”墨子幽本是默不作聲，聞言應(yīng)和道。

“只是，”她打斷道，“這么晚了，皇上前來，該不是只為了看鸚鵡吧。”

“哈哈，你說得是，正事要緊。我們進(jìn)去談吧。”朗康轍點(diǎn)頭，邁步進(jìn)了內(nèi)殿。

殿內(nèi)四散的銀燭臺上，亮著燈火，中間的花梨木雕花茶幾旁，朗康轍和墨子幽面對面坐著。

侍女在一旁悉心伺候著，墨子幽剛想接過青蕪手中的茶，便見朗康轍已將酒杯推至她的面前，親手為她斟滿了酒。

“朕和你能坐下談?wù)劦臋C(jī)會，可能不會很多了。”朗康轍嘆了一聲，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這種難得的聚會，朕很是珍惜。”

墨子幽有些意外，“皇上何出此言？”

她端坐在花梨木的圈椅上，從容而得體，只是仍然和朗康轍保持著一段距離。

“沒什么，只是突然有感而發(fā)。”朗康轍臉上有些落魄的笑意，悶悶說了一句。很快，他便恢復(fù)了一貫的神采，吩咐下人道，“你們都退下吧。讓朕和公主說話自在些。”

“是。”眾人聽令撤下，齊旭頗有眼力見的關(guān)上了內(nèi)殿的門。

“墨兒，朕今天來，其實(shí)是有一件事情想求你幫忙。”落座片刻，朗康轍終于說道。

“什么事？”墨子幽眼眸微斂，有些疑惑，“皇上竟也有事，要求助一個深居簡出之人嗎？”她把話說得很委婉，她哪是深居簡出，她是全然被囚禁，寸步不能行。

朗康轍知她言下之意，笑了笑，只當(dāng)她是調(diào)侃，未計(jì)較她的促狹。

“瞧你說的，讓朕情何以堪？”朗康轍端起酒杯，向墨子幽示意，率先一飲而盡。“我先敬你一杯，墨兒，就當(dāng)為這段時間讓你受得委屈賠罪。”

烈酒灼熱，燙著他的嗓子眼，古人總說酒酣才能抒胸臆，朗康轍深感其然，“嘖”得一聲咽下，只覺整個人因這口酒而輕快了不少。

“朕當(dāng)然有事情需要你鼎力相助。這兩年你常駐天朗，大抵不知道西陵國內(nèi)的情況。就在數(shù)日前，西陵太子墨文聰突然帶兵抵達(dá)了天朗邊境——二十萬人馬，此時此刻正壓在天朗的西北面。”

朗康轍頓了頓，抬起狹長的眼睛，虎目明亮，緊盯著墨子幽。“而且毫無撤離之意。”

朗康轍的話，如在平靜的水面上扔下一個沉甸甸的石塊，在墨子幽心里激起波瀾，兩人間的氣氛一時凝重，墨子幽臉色微微一怔。

“怎么會？”她問道。

“朕也想問！”朗康轍神情嚴(yán)肅，不茍言笑道，“朕也想不通，西陵為什么要這么對天朗。天朗一遇到困境，西陵就在邊境徘徊不前，這是把多年的邦交拋在腦后啊！”他的話語里有些埋怨似的火氣，摻雜著費(fèi)解和不滿。

“你先別著急，事情可能還沒有定。大皇兄未必會真的出兵。”墨子幽皺起眉頭，一邊思索一邊勸慰道。“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何這么做，但他行事必然有他道理。”

朗康轍搖了搖頭，很是無可奈何。

“朕固然了解你的用心，可是墨兒，你大皇兄的意圖卻未必單純。天朗現(xiàn)在局勢不穩(wěn)，文聰兄許是想為西陵謀一些好處。朕要是他，恐怕也會這么做。捫心自問，他的做法并不令人意外。只是，天朗西陵自咱們母輩起締下的信任關(guān)系，難道真要因?yàn)槔骊P(guān)系，就破滅了嗎？……墨兒，這會是你想看到的嗎？”朗康轍試圖喚起墨子幽的念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