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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坤寧宮的宴席擺在正殿的庭前,熱熱鬧鬧的六十張大圓桌,坐滿了這京城之中的權貴夫人們。
徐氏等人的座位在第四桌——皇帝登基也有近三十年了,后宮裝的滿滿當當,光是有身份夠出席這等場面的高等嬪妃就坐了三桌,而韋皇后的神色在十數個珠環翠繞各俱特色的美人環繞下也開始有了一分寡淡的意味,乍看上倒是和侯氏有了兩分相似了。zWWx.org
等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再是正式的宴席也松快開了,坐在一起的命婦們開始三三兩兩的交流,不同的座席之間也有些走動了,就是皇后本人也在幾位王妃和太妃的恭維下說話了。
于是徐氏自向著甄氏等人告了罪自去更衣,她起身時各桌也多少有幾個命婦或是宮女在走動,因此她的暫離并不算醒目,不但她的離開不醒目,甚至于徐氏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何時跟上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年老的婦人,黃金嵌寶的鳳冠之下是花白的頭發,而如果再仔細一看她的面容,那大概所有目睹了今早坤寧宮鬧劇的人都會驚呼一聲:賈史氏!
徐氏和賈史氏分坐不同的席面,再加上皇子大婚是喜事,場面因熱鬧而顯得比較散亂,因此徐氏并沒有注意到賈史氏悶聲不響的跟上了自己的腳步。但即使是坤寧宮,凈房也在偏僻的位置,所以隨著人越走越少,徐氏要是還看不到賈史氏那就是眼瞎了:“賈老夫人?”
賈史氏看到徐氏已經注意到自己,連忙快走幾步湊到徐氏的面前,露出一個有些怯弱有些討好的笑容:“太子妃娘娘。”
在看到賈史氏的時候徐氏的心里是頗有幾分不是滋味的,她并不是一個愛仗勢欺人的人,尤其是在面對賈史氏這樣的老人時,更是多了幾分寬容,更何況今天的事情賈史氏著實是受了無妄之災,所以徐氏一時間之間也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樣的表情去面對賈史氏。
想了一想,徐氏只能擺出一副標準而端莊的太子妃笑容:“賈老夫人,今日委屈你了。”
這已經是徐氏再一次的表達歉意了,而且此處四下無人,因而就顯得更加真誠一些,至少賈史氏就擺出了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出來:“太子妃娘娘這是哪里的話?郡主年紀小,便是偶有疏忽也是難免的事,又怎當的起娘娘再三致歉?”
……這話倒是比坤寧宮中的話要中聽許多,于是徐氏的笑容更端正了:“賈老夫人不怪小女就好,只若是有任何不適之處也千萬不要隱瞞,妾身別的本事沒有,幾個太醫還是使喚得動的。”
“不敢不敢!”賈史氏連忙折身下拜:“老婦人別的長處沒有,只這副身子骨還算硬朗,且勞動不了太子妃娘娘。”
徐氏點點頭,見賈史氏似乎確實不怎么在意這件事了,又覺得和賈史氏也無別的話好說,便欲轉身向著凈房走去。
只是沒兩步她又被賈史氏叫住了:“太子妃娘娘的慈母之心真是令人感慨,令臣婦不禁想起自己家中也有一個年方十二的小孫女呢。”
徐氏:“???”
她的腳步微微一滯,回過頭滿是不解的睨了賈史氏一眼——她不是很明白賈史氏忽然提及自己的孫女是為了什么,如果是賈史氏只是單純的想要和自己找點共同話題的話,那么這個話題未免太牽強了一些。畢竟賈史氏自己也說了,她的孫女已經十二歲了,這已經是可以說親的年紀了,強行拉著一個可以說親的小姑娘和還沒有開蒙的程曦找共同點?
……你一定是在逗我。
當然,徐氏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她只是微微一笑:“雖未親眼見過,但想必是個極好的姑娘,這般的好人品,也不知最終會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她這話說的很是空泛,不過是夸獎未婚姑娘的常用之語,連一點子真心也沒有,左右不過是泛泛而談且泛泛而論,當然,最后如果能草草落幕那就再好不過了。
可是上天一定是沒有聽到徐氏的心聲,因為就在她的這句之后,賈史氏的臉上便露出了一個驚喜交加的表情。
只見她的嘴張了一張,看的出是想露出一個笑容來,但剛翹起嘴角就被她自己強制壓了回去,只是到底壓不住喜悅,于是就變成了一副嘴角要彎不彎眼角要翹不翹,似喜又似哭的怪異表情:“娘娘謬贊了,怎當得起太子妃娘娘這樣稱贊?”
徐氏……感覺更加怪異了些,這種怪異甚至于使得她產生了一種拔腿就走的沖動,只是到底是忍住了:“老夫人說的哪里的話,府上是公爵人家,規矩再是錯不了的,精心□□出來的姑娘,還愁沒有好人家許配嗎?”
當然,如同之前的那句話一樣,徐氏的這句話也是沒有走心的,賈府的家教究竟如何徐氏并不知道,但是和賈老夫人的幾次對話看來……反正徐氏對賈史氏的感官并不怎么好。
當然,這個賈老夫人也并不是規矩不好或是人高傲,但就是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憋氣感,就好像……就好像有幾十年沒有和人交流過因此而不知道怎么合乎身份的說話了。
而事實再一次證明了徐氏的感覺沒有錯,因為就在她這句不怎么真心的夸贊之后賈史氏臉上的笑是再也克制不住了,她那張蒼老的面皮徹底的舒展開了,就像一朵顫巍巍綻放的菊花:“娘娘抬愛了,真不敢當娘娘如此夸獎,她人小不懂事,還望娘娘多多包容才是,有什么不是的地方娘娘說她幾句便是了。”
徐氏這下是再也忍不住了,她進宮這些年涵養越發的好了,一張年輕的臉上等閑看不出喜樂來,但再好的涵養也禁不住賈史氏這一句又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還一句比一句的不知所謂:“賈老夫人這是哪里的話?我不過是個太子妃罷了,皇后尚在,各宮娘娘也安好,哪里就輪到我來管教臣子家的女孩兒了?賈老夫人這是在埋汰我嗎?”
賈史氏原本紅潤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豈敢豈敢!臣婦萬萬不敢作此想啊,臣婦的意思是……臣婦的意思是……是——”
——是什么?
——你想說的到底是什么?
徐氏又仔細的看了看賈史氏的臉,見她臉上的慌亂不似作偽,不由得也有些困惑。
但即使是心中有著疑惑,徐氏也不敢再在這里和這個賈史氏待下去了,她在宮中這些年,所言所行莫不謹小慎微,直將‘戰戰兢兢,常懼絀辱’發揮到了十二分。而這個賈史氏卻是一副口舌無忌的樣子,徐氏真怕自己再和這個賈史氏待下去自己也會被牽扯些什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