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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過一段時間,一艘打著白旗的單桅帆船從升龍城方向駛來,靠近了明軍船隊的警戒線。
不一會兒,明軍用舢板,將安南使者送到了定邊侯的座船上。
看到那身材矮小的安南官員,竟穿的跟大明幾乎一樣的官袍,但凡有點文化的明軍將領,腦海中都蹦出那四個字——沐猴而冠。
“在下大越國御史中丞杜子滿,拜見天朝大人,不知大人高姓大名?所為何來?”那安南官員竟操一口流利的漢話。
不過這也沒什么稀奇的。這個年代的安南,雖然自創了喃字,但不過是漢語的注音,所以官方只使用漢字,會說漢話的官員比比皆是。而且從君到臣,都喜歡吟詩作對,附庸風雅,也難怪自稱“小中華”。
“本官大明云南都指揮使,定邊侯胡泉,聽聞安南兩代國王接連被弒,令吾王深感不安,唯恐亂兵騷擾大明邊民,故派本官前來查看究竟。”胡泉便搬出姚廣孝教他的說辭。
“這樣啊。”杜子滿露出恍然之色,其實他看到那三角眼的胖和尚后,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可是道衍大師稟報的你家王爺?”
“什么叫你家王爺?!”姚廣孝呵斥道:“原來安南已經不是大明的屬國了?”
“不不不,怎么會呢,安南永遠忠于天朝,是在下口誤了。”杜子滿趕忙改口道:“是咱們王爺。”
“你也配!”姚廣孝啐一口道:“你得叫天朝王爺!”
“是是,天朝王爺。”杜子滿這個無奈。
“道衍大師所說的安南政變,你可有異議?”胡泉皺眉問道。
“回侯爺,此事確實有內情。”杜子滿便辯解道:“當時占婆軍北侵,來勢洶洶,胡平章帶大軍南下御敵,此時正是上下一心、共御外辱之際,然那前國王陳日煒,卻喪心病狂,絲毫不顧大局,不念人倫,不記恩情,殘忍的將傳他王位的太上國王陳藝宗弒殺!”
“慘案一出,舉國震驚,三軍痛哭,前線將士無心戀戰,都捶胸頓足,要求回師給上王報仇!”杜子滿滿臉悲憤道:“平章無奈,只好順應人心,帶領將士們回京撥亂反正!”
說著他又滿臉慶幸道:“幸虧平章英明神武,德高望重,迅速平定了叛亂,讓朝局恢復如常,所以下官敢打保票,絕對不會有亂兵騷擾到天朝子民的!”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姚廣孝冷笑道:“我問你,陳日煒是不是安南國王?”
“曾是。”杜子滿嚴謹道。
“那他殺他大伯時,總還是國君吧?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大伯死一死,有什么問題?”姚廣孝沉聲質問道:“子殺父、臣殺君才是弒呢。他既不是子,也不是臣,何來弒殺一說?”
“是啊。”胡泉點頭附和,他真心覺得這胖和尚說得對。
朱棣也點點頭,心說禿驢有點東西。
“這,”杜子滿擦擦汗道:“藝宗殿下是太上國王,又是他伯父,可以比照子殺父、臣殺君……”
“好家伙,剛才來了個“曾是”,這會兒又來了個“如父”。”姚廣孝譏諷道:“所以說藩邦小國,就是這樣涎皮涎臉、無恥之尤,還自稱小中華呢?”
“你,你不要含血噴人。”杜子滿被罵到了痛處,索性也就撕破臉道:“以為別人不知道嗎?陳日煒殺太上王,就是你挑唆的!”
“休要含血噴人。”姚廣孝便正色道:“任何一位君主都不甘心做傀儡,不需要任何人挑唆。”說著冷冷看一眼杜子滿道:“反而權臣弒君,必然是有小人挑唆!你杜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快壓不住了吧?”
“你……”杜子滿差點沒氣得栽到紅河里,杜家自稱是東晉交州刺史杜瑗的后人,素來以忠孝節義自詡,哪能受得了這種指控?
第一四一五章 難辦?那就不辦!
“行了別吵了!”見杜子滿都要掄起袖子揍禿驢了,胡泉咳嗽一聲,問他道:“你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呃……”杜子滿想了下,趕忙笑道:“是請侯爺退兵啊,當然我們平章也不會讓弟兄們白跑一趟。城內已經在準備厚禮,不日奉上。”
“唉,讓本官怎么說你們呢?說不知禮吧,還知道送禮。說知禮吧,本侯大老遠來了,都不知道請我進城坐坐。”
“當然是應該請侯爺進城了。”杜子滿便為難道:“只是城里剛剛經過大戰,滿地死尸不說,還有好多反賊藏身民間,平章也是怕沖撞了侯爺啊。”
說著他伸出兩根手指,跟胡泉比劃道:“給侯爺準備雙倍賀禮,不比這大熱天的進城好?”
“不行。”胡泉卻斷然道:“不見到安南國王,當面確認過安南的情況,本官是不會走的!”
“可是現在王位空懸啊……”杜子滿苦著臉道:“侯爺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國不可一日無主,小國亦是如此,沒有就趕緊選一個出來,我把流程走完。”胡泉不耐煩的一指身邊黑臉千戶道:“選不出來就讓他當吧。”
“哈哈,恁真會開玩笑,安南國雖小,也不是誰都能當國王吧?”杜子滿不禁失笑道,心說這誰啊,長得跟黑炭頭似的,去天竺當國王還差不多。
朱棣感受到他的鄙夷,忍不住冷哼道:“那本人還非要當這個國王不可了。”
“呵呵,真有那一天,杜某一定率全族恭迎。”杜子滿心說怎么這幫明國人各個狂的沒邊兒啊?便抱拳對胡泉道:“侯爺的要求下官明白了,這么大的事情,需得先稟報平章,請他定奪。”
“那你還在這廢話干嘛?送客!”胡泉揮了揮手,沒好氣道。心說這幫扣伯夷,居然好意思空著手來,空著手走,真他媽的不要臉。
杜子滿回到升龍城,來到了皇宮中的乾元殿。
安南人跟高麗人一樣不老實,國君只有對大明時才自稱王,平時都以皇帝自居,所以升龍的皇宮,完全仿照中原皇宮的樣式,只是因為他們身材太矮小,全都建成了微縮版。
乾元殿在安南,就相當于大明的奉天殿。
此時,胡季犛已經迫不及待坐在了“皇帝寶座”上,階下卻只有零零散散二十幾個文武,其中一半是他的子弟親族,另一半是他的死黨親信。
倒不是說安南官員都那么忠貞不二,而是胡季犛弒君犯了大忌諱。
前番陳藝宗,就是被陳日煒殺的那個大伯,當初政變上臺,性質可比“胡雞毛”輕多了。向天朝請封時,卻被朱老板痛斥說:“安南陳叔明懷奸挾詐,殘滅其王,以圖富貴,不義如此,庸可與乎?是撫亂臣而與賊子也!”
逼著他把王位讓給了他弟弟,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現在胡季犛弒君,而且還是外姓,性質惡劣太多,根本沒人看好他能獲得天朝的冊封。
現在天朝的軍隊這么快就兵臨城下,正印證了大家的觀點。所以那些陳朝官員全都不知道躲哪去了,等塵埃落定了才會再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