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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昌打量對方時,青青父親也在打量他。
良久,青青父親問:“外面現在還打仗嗎?”
李茂昌愣住,問:“您在外面生活過?”
青青父親說當然,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只是個孩子,一家人被沉重的稅收壓得喘不過氣。
他還記得從外面搬到桃花村時剛過秋收,那其實是個好年景,水田里的稻穗長得又高又壯,卻被飽滿的谷子壓得直不起來腰。
每天晚上睡覺,他都能聽到父母在商量,等割了稻子,交了租子,要給家里添什么東西,廚房碗破得不能鋦了,老大腳上的鞋爛得不能穿了……往日說起來覺得愁苦的事,此時想起來卻讓他們心里充滿希望。
只是秋收還沒完,頭上壓著的人就變了。
之前的軍閥被打跑,新來的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位置沒坐穩就說要加稅,命令一層層下來,稅賦一層層增加。
最后算下來,不但這一年白干,田地都要貼進去,村里已經有人打算著賣兒賣女。
講到這里,青青父親重重吸了口旱煙,李茂昌連忙問道:“然后呢?你們舉家跑到這里來了?”
青青父親停住動作,側頭嘆道:“跑?哪有那么容易,我們的根在這啊。”
看到這里,鄭云連忙翻頁,而后不敢置信問:“沒、沒了?然后呢?”
她死心地來回翻了兩遍,才注意到最后的“接下文……”字樣,才不得不認清楚現實,想知道后續,只能等半個月,哦不,應該是七天后。
行吧。
鄭云攤在床上,無可奈何地想著。
但躺了沒一會,她又忍不住從床上爬了起來,去客廳找到日歷,徑直翻到十六號。見當天是周日,她激動得原地蹦起,引得剛進屋的鄭母嫌棄道:“二十多歲的人了,性格能不能穩重點?每天蹦蹦跳跳的像什么話。”
鄭云連忙道歉,后退著回到房間,拿起床上放著的《連環畫報》。
本來她是想看后面故事的,但手不怎么聽使喚,等回過神,頁數又回到了第一頁。
要不……再看一遍?
念頭剛閃過,鄭云就再次投入到了故事里。
從六月九號到六月十六號,短短七天時間,鄭云少說翻了百八十次《連環畫報》看《出桃源村》。
其實故事她早就記得滾瓜爛熟了,配圖也看了無數遍,說到配圖,初看不覺得,雖然畫面干凈精致,但畫風真不算特別,而且黑白圖畫,能看出來的東西太少了。
不過看多了,鄭云發現作者繪畫功底是真不錯,三十多幅圖,沒有一個線條是多余的,可以看出作者的游刃有余。
鄭云覺得,這個一顆榴蓮應該是學畫畫的,也有些文學功底,但以前應該沒畫過連環畫,所以畫風不夠鮮明。
但鄭云覺得,只要一顆榴蓮能一直畫下去,遲早能形成自己的風格。
話說回來,這日子可真難熬啊,明明才七天,她感覺像是過了七年。以至于十六號當天,她天沒亮就起來了,一是興奮的,二也是為了能第一時間看到《出桃花村》的后續內容。
這一天,鄭云的確第一時間看到了后續內容,但看完后她才發現,《出桃花村》居然還有下!
這也意味著她還得再等半個月!
不對,七月一號是周一,而且她那周上早班,這意味著她得等二十多天才能看到結局。
啊啊啊!
未來二十多天她不用睡覺了!
在有新華書店的城市,像鄭云這樣抓心撓肝的讀者不在少數,家住首都的張亞平就是其中之一。
但和鄭云不同的是,張亞平初中畢業后沒有順應政策下鄉,街道也沒有給他安排工作,所以他目前是無業游民。
沒工作意味著沒有收入和存款,所以他雖然喜歡看連環畫,卻沒辦法像鄭云那樣大手筆地買連環畫回去收藏。
好在他家離新華書店不遠,走上三公里,他就能在新華書店里靠連環畫消磨一上午或者一下午時間。
因此,他第一時間看到了《出桃花村》的大結局。
從青青父親口中知道他們舉家逃到桃花村的緣由后,李茂昌也開始講述外面的世界。
他說,鬼子早被打跑了,軍閥也被消滅了,新華國成立于一九四九年,國家已經和平二十多年了。
他說,現在沒有苛捐雜稅了,公糧交多少都是固定的,他們這里風調雨順,只要勤勞肯干,交完公糧剩下的糧食除了一家子嚼用,還能攢下不少哩。
他還說,現在買賣人口是違法犯罪,誰敢上他們家里搶人,直接報警找公安,國家肯定會為他們做主。
青青父親聽得滿目向往,卻將信將疑。
于是,李茂昌在桃花村住了下來,開始于瑣碎中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
吃飯時,他告訴他們外面常吃的是什么,糧票油票又是什么,看到他們身上打滿補丁的舊衣服,告訴他們何謂布票……
但最終打動村民的,是李茂昌在看到那些玩耍的孩子時說的一句話。
他說像他們這么大的孩子,都應該送到學校去。
青青父親雖然沒讀過什么書,但信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當即就細細詢問起來。
但他得知建國后,國家大力開展掃盲工作,大人都上掃盲班,孩子都被送進學校時,他心動了。
經過多次討論,數次爭吵,青青父親最終決定親自出去看看。
于是十天后,李茂昌帶著青青父女離開了桃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