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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堰城,令張郃有些不舒服,卻又說不上是哪里出了問題。無論是城頭巡城的兵卒,還是街上巡街的兵卒,似乎與半月前離開時,沒有不同。
這時就聽見偏將在旁嘟囔道:“今天真他奶奶的奇了怪了,不但曹芮不見出城,趙琦、劉玦、武愷這些人莫非昨晚也都去嫖姑娘了?”
張郃登時恍然大悟。不論巡城的兵卒還是巡街的兵卒,其領頭的將校不是背向自己,就是佝僂身子,不讓自己看見面目。
堰城已被人偷襲,此刻城上、街上的兵卒早已換人。
張郃一顆心直往下沉。
曹芮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出城來見,他或許早已被殺。而這襲城之人,用腳指頭也能想出,除了與沮鵠在剡城分開的吳晨,還能有誰?
裝作若無其事的停下腳步,轉身望向城門,淡淡地道:“沮鵠還在哭么?”
兵卒在身后遙遙喊道,“哭累了,此時已睡了。”
張郃怒道:“是哭累了還是哭死了?他是主公親令要活捉之人,爾等如何這般不仔細了。待我親自查看。”說著轉身便向城門走去,沮媵絲毫不覺有異,追了上前,擋住張郃的去路,湊趣道:“沮鵠敝賤之人,階下之囚,如何敢勞煩將軍大駕,讓他們把沮鵠押進城便成。”見張郃臉色不善,聲音越說越低。
張郃揚手甩了他一嘴巴,怒道:“你懂什么,他可是主公親令活捉的重犯,我既捉了他,便要負責將人活著交給主公。”
沮媵被打得原地轉了數轉,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地上,看著張郃大步流星沖向城門,心中只感莫名其妙,不知馬屁何時竟換成了馬腿。
便在這時,一人突然從城樓樓頂的瓦面上站起,高聲喝道:“奉司空令,張郃與袁氏逆賊勾結,意圖謀反。眾將聽了,抓住張郃的,賞五千大錢,死活不論。”
弓箭手從城頭、兩旁街道房頂現身,崩的一聲弓響,羽箭飛蝗一般撲向張郃等人。驚異愕然的沮媵、沮虓等人措手不及,被羽箭射中,哀號倒地。
張郃早有準備,手中佩刀化作護身寒芒,加快腳步向城門出狂沖過去。撲到距城門五丈遠處,心中警兆突現,橫刀一撥,錚的一聲銳響,一只羽箭撞在配刀上。羽箭雖輕,但來勢強勁,直震得張郃右臂臂膀酸麻,護身寒芒幾乎中斷。張郃大吃一驚,順著羽箭來勢望去,就見一蒼髯老將立在城樓之上,手持一把大弓,此時箭又上弦,正對著自己,嗤的一聲,一箭爆射而來。張郃知著老卒弓箭之力世間罕有,佩刀全力挑出,錚的一聲,羽箭撞在佩刀刀刃上,濺出幾粒火星,一股大力跟著從刀身傳來,佩刀幾欲脫手而出。便在這時,心中警兆連現,張郃猛地縮身,就勢側滾,數支羽箭幾乎是貼著背脊釘入身后硬地。張郃心下大駭,不敢再向城門硬沖,倏地橫移,躍入封鎖長街左側的瓦頂弓兵陣中。
這時一波羽箭剛射完,兵卒正在換箭,張郃縱身而上,劈得瓦頂的那幾名兵卒橫跌開去,張郃心中狂喜,趁機縱身前躍,連闖數間房屋。眼見前方兵卒漸稀,驀地一支長戟從前方橫掃過來,來勢迅疾,帶起的勁風,把他全身吹得獵獵作響。
張郃知是涼州將領到了,不驚反喜,暴喝一聲,長刀橫卷,狂劈而下。“鉦”的一聲,佩刀正劈在長戟兩尖中間的凹槽上,此處是長戟最難著力處。張郃心喜之際,卻覺佩刀似是劈在一塊頑石上,反震之力直撞得他氣血翻涌,難過的幾欲噴血,長戟來勢卻未阻得半分,依然強橫無比,瞬間破胸而至。張郃顧不得抽回佩刀,借著反震之力,抽身暴退,掠過三丈空間,避往另一間房頂,閃過身后兵卒狠劈過來的長刀,側身撞在那兵卒的肩膀。那兵卒肩胛碎裂,打著旋從屋頂墜下。
這時一波羽箭又至,張郃震碎腳下屋瓦,墜入屋中,半空中接過那兵卒脫手的長刀。不待兩側屋頂的涼州兵卒反應過來,再次橫身撞出,破開后墻沖入街巷。抬眼掃向身后,那持戟的涼州將領已躍至身后屋頂,不由得暗暗叫苦,側身橫移,破開另一戶人家,抬手抓起屋中之人拋向后窗,側身撞開側壁,沖入里巷。那涼州將領撲錯了人,待發現時,張郃已甩開他四戶人家。涼州將領持戟緊追。張郃對他心有余悸,展開游斗之術,始終保持相隔數戶人家的距離,向西面城墻靠去。
吳晨追在城墻上,緊盯張郃逃遁方向。這次誘張郃入城,原打算在將軍行營進行圍捕,但張郃異常機警,才入城門便發現破綻,以至于吳晨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在城門處倉促圍殺,不但未能一舉擒殺張郃,還剩下了一千多張郃親兵在城外。這些兵卒才不管什么曹操軍令,見張郃被困城中,便開始攻城,一部分圍殺張郃的兵力只能先調過來,守住城門,使原本就倉促出手圍殺的兵卒更形捉襟見肘。而城墻這邊的喊殺聲終于驚動了部署在將軍行營的馬成等人,領軍向城門處趕了過來。
張郃聽到人喊馬嘶,潮水般向城門這邊涌來,加速奔向西面城墻,意圖翻過城墻與城外親兵匯合。吳晨領人須沿著城墻,張郃卻是從城中橫穿而過,吳晨奔到南城與西城之間的角樓時,張郃已奔到西城城墻下,此時左右手已分別奪下一支長矛,以長矛代腳,插入城墻的粘土中,攀援而上。城墻上兵卒射下的弓箭,被他在方寸之間一一閃過,左右手輪番交替,三丈高的城墻眨眼便要翻上。吳晨縱身躍起到角樓飛檐上,選他翻上城墻的剎那,一箭射出。此時正是張郃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張郃暴喝一聲,原本只需最后一撐就能登上城墻的右手長矛橫掃而出,磕飛吳晨勢在必中的一箭。但重心頓失,翻下城頭。
張郃也是極為了得,墜下之時,左手長矛用力插入城墻,頓住下墜之勢,跟著利用長矛矛身的柔韌,投石一般反沖向城墻。此時一支勁箭厲嘯而至,半空中射穿張郃的左小腹,帶起一蓬血珠,飛落城外。張郃狂吼一聲,用盡余力抓住城頭戰旗的旗角,騰身躍上城墻,雙足跟著用力一撐,撲向城外。
吳晨和黃忠趕到時,張郃的親兵已涌過西城,卷起一陣塵煙,向西狂馳而去。
黃忠撫著城墻,望著遠去的曹軍,贊不絕口:“了得,了得,咱們這么多人竟然拿不下他。”吳晨皺眉道:“不是將軍那一箭,他竟是要全身而退了。此人是勁敵,可惜今日沒除了去。”黃忠傲然道:“那一箭即便沒要了他一條命,半條命總是要了的,半年之內他都不會再出現了。”
吳晨道:“那就好。張郃一去,邯鄲再無曹軍大將鎮守,我們可以從容籌劃取毛城了。”
黃忠道:“邯鄲呢?”吳晨笑了笑,道:“還是讓沮鵠繼續守著吧。沮家的祖地,我們這些外人去了,不一定鎮得住。”黃忠點頭道:“也是。”
贏天氣急敗壞的奔了過來,“他奶奶的,這張郃奸死了,騙了我好幾次,要是黑皮(龐德)和超……他奶奶的,追的我憋氣死了。這老什子戟太沉了,趕明我也學箭。”
吳晨曬道:“追不上就是追不上,可不能賴戟太沉。”贏天將手中大戟往他身前一推,道:“沉不沉,你自己掂一下。”吳晨哈哈大笑,避開推過來的長戟,道:“那些佩刀你也不是沒用過,嫌戟沉,用刀好了。你這戟打的時候可是費了好些鐵料,趕明不用了,剛好回爐,我看還能打上幾把上好的佩刀。”贏天竟然沒回嘴,撫著長戟怔怔低下了頭。吳晨見他神色凄然,猛地想起這把戟和烏鴉嘴陪了他有四年,如今就只剩戟了。也不知該說什么安慰他,嘆了一聲,拍了拍贏天的肩頭,向城門外的囚車走了過去。
沮鵠已被人從囚車中放了出來,望見吳晨走近,哽咽道:“恨當日不聽使君之言,致有今日之辱。沮鵠有一不情之請,望使君能成全。”說著便雙膝跪了下來。吳晨驚道:“無須如此大禮。府君先說來聽聽,我若能辦到盡力去辦。”沮鵠一指遠處沮媵的尸首,道:“我欲借此尸首一用。”吳晨點了點頭。沮鵠爬起身,撿起地上一把佩刀,來到沮媵身旁,一刀將沮媵腦袋砍下,將它端正放在邯鄲的方向,再在腦袋前撮起十二座拳頭大小的土包,這才普通跪倒,放聲大哭起來。
“文玉啊,我對不起你啊,是我害了你啊。我為啥那么傻,聽信奸人之言。我為啥那么傻,沒聽吳使君的勸……子明啊子明……”
文玉、子明即田鈺和呂韜的字,只看沮鵠孑身一人被張郃押在囚車,田鈺和呂韜想來已是兇多吉少。
沮鵠哭的撕心裂肺,直是肝腸寸斷。吳晨想起這一路上遇難的涼州軍卒,鼻中一酸,淚水霎時涌了出來,急忙抬起臉,讓眼淚重新流回眼眶。直到淚水被風干,這才走到沮鵠身旁,道:“人死不能復生,何況河北仍是多事之秋,府君更應節哀保重。”
沮鵠點了點頭,停住哭聲,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重新雙膝跪倒,說道:“使君,沮鵠自來驕傲,即便家嚴在世之日我也未真心實意的服過他。但今日對使君卻是徹底心服口服。使君于我有兩次活命之恩,更令我得報大仇,自今日起,我愿為使君驅馳,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吳晨急忙道:“言重了,府君有傷在身,還是起來說話吧。”沮鵠仍是叩了三個響頭,這才站起身。向吳晨道:“方才我一直在囚車中,只知張郃進到了城中,后來又如何了?”
吳晨將城中圍捕的事說了一遍。沮鵠道:“張郃重傷而逃,正是奪取邯鄲的最佳時機。沮鵠愿只身前往,為使君奪取邯鄲。”
吳晨盯著沮鵠,但見沮鵠神情堅毅,知他已下了決心,點了點頭,囑咐道:“我讓宋恪隨你一起去,定要小心謹慎。奪不奪得下城是小事,活著回來是大事。”沮鵠狠狠點了點頭,整了整衣衫,領著宋恪等人上馬而去。
田純在身旁低聲道:“張郃去向不明,多半會回邯鄲,沮府君此去有些草率。”吳晨搖了搖頭,道:“張郃知我一定會去取邯鄲,所以反而不會回邯鄲。沮府君此去必然能取下邯鄲。”田純訝然道:“既是如此,使君為何郁郁不樂?”吳晨嘆了口氣,道:“沮鵠方才拜我之時,仍稱我為使君,他拜我只是為了報恩。”田純長哦一聲。吳晨掃了一眼在眾人中站定的諸葛亮,想起“當今之世,非獨君擇臣也,臣亦擇君矣”,不由得一陣苦笑。
便在這時,一人突然走了上前,深施一禮,道:“沮文翥此去,邯鄲必歸明公。不才來軍也久,卻寸功未立。不才與毛城守將尹闕有舊,愿去說他舉城來降,以為明公略盡綿薄之力。”
吳晨打眼一掃,正是一直躲在軍中、很久沒出過聲的蘇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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