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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昌是蔡琰貼身婢女小紅的遠方親戚,因家中幾個男丁都被征調入伍,前陣子齊齊寫了家書送回來,卻因不識字,只能到處托人念信。但是前方戰事吃緊,許縣附近的年輕子弟幾乎都已征調去了河北,而那些識字的文官卻又說不上話。便在百般無奈之際,湊巧聽小紅說起蔡琰識字,這才請托蔡琰代讀并代寫家信。
蔡琰道:“昌伯,你有事?”
博昌有些拘謹,囁喏道:“蔡大家,上次你代寫家信,我可是感激的很。”猛地跨前一步,將一個包袱塞到蔡琰懷中,“這是一些粟米,蔡大家不嫌棄就拿去吃吧。”
那包袱有四五斤重,足夠吃上十天有余,蔡琰知博昌家也不寬裕,急忙道:“昌伯,你們家也不寬裕,何況我這邊也有些糧,這些粟米你還是拿回去吧。”說著將包袱遞回博昌。
博昌雙手亂擺,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聽小紅說,蔡大家也是替人繡花縫補,補貼家用,前次耽誤了你大半日,誤了好幾件花繡。聽了后,心上甚是不安。這些粟米,便當是大家替我代寫家信的酬勞。”
旁邊十幾人七嘴八舌地都勸了起來,有的道:“蔡大家你還是收下吧。”有的道:“就是一點兒心意,你若不收,昌伯該多不安。”還有的道:“大家不收,是不是吃不慣粟米?那大家說,但得我們有的,準保送來。”
蔡琰眼見得盛情難卻,說道:“那便謝謝昌伯了。”博昌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蔡琰收下包袱,卻見眾人仍沒有散去的意思,奇道:“昌伯,你們還有事?”
昌伯老臉漲的有些紅,期期艾艾地道:“我們這些街坊鄰里的,都有男丁從了軍,前些日子都寫了家信回來……”話沒說完,不但整張臉紅了,連脖子也開始紅了起來。
蔡琰微笑道:“我剛繡完了幾幅手帕,此刻恰好有些余閑,若街坊鄰里不嫌棄我字跡粗劣,倒是愿意為各位一一回復家信。”
眾人的憂慮頓時一掃而空,噢的一聲歡呼,紛紛將手中攥著的書信遞了過來,院門狹小,眾人幾乎將蔡琰擠了一個趔趄。蔡琰急忙道:“慢慢來,慢慢來,別擠著了。”邊說邊向后退,從眾人手中一一接下書信。
便在這時,猛聽得一人大叫道:“你們這是做什么?是想找打么?”一人從人群中擠了進院,抄起院門旁的門閂就往人群中打去。蔡琰急忙喝道:“小紅,做什么,快住手。”但終究是慢了一線,一名老者應閂倒地,啊喲啊喲的叫了起來。眾人見小紅兇猛,急忙閃開。小紅威風凜凜的來到蔡琰身旁。蔡琰又好氣又好笑,道:“小紅,你發什么失心瘋,怎么把人都打倒了?”想俯身去拉跌倒的老者,卻被小紅擋在了身前。小紅左手叉腰,右手持門閂,道:“他們往咱家里一窩蜂的擠,我還以為是壞人來咱們家搶物什呢。”用門閂一指人群中的博昌,道:“你怎么又來了?上次你耽誤小姐少繡了幾幅花,害我們被怡紅院那些人恥笑,你不知道么,怎么這次還來?”
博昌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我這次是來送粟米的,央蔡大家寫信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小紅將手中的門閂揮了揮,道:“就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不然誰知道咱們小姐會識字?”
蔡琰將小紅拉到一旁,說道:“小紅,不要別鬧了。”向有些垂頭喪氣的街坊說道:“街坊們慢慢來,不要擠著了……”小紅在旁不依地道:“小姐,你就是心太好了。你替他們寫家書,這得耽誤多少時辰啊,又害我要被怡紅院那些壞人罵啦。”蔡琰溫婉一笑,道:“都是街坊鄰里的,幫些忙總是應該的。”小紅嘟著嘴道:“又不是你去送,罵的自然不是你啦。”蔡琰抿嘴笑了出聲,拉著小紅的左手輕輕搖了起來,柔聲道:“好啦,好啦,最多一會兒我陪你去送。”小紅萬般無奈,踱了跺腳,轉身進了里屋。
蔡琰向眾人道:“慢慢來,不要擠到了。”博昌道:“街坊們也是承大家的情,大伙兒們也別急,都輪得到,輪得到。”說著便將眾人排起隊來,“張二,你年紀大,先排上。牛賁,你排第二。劉嫂,你排牛賁后面……”
街坊臨里倒也聽博昌的話,順著博昌叫名字,在院中排起了隊。
蔡琰接過張二手中攥的書信,但見信上寫著:“爹,娘,五月十七到朝歌,五月二十一到鄴城,打贏了,我很好,勿念。”便將信中內容念了出來。張二老眼擒淚,道:“好,好,打贏了就好。大家,你給三丫子說,我和你娘……他娘都很好,叫他別擔心。”
蔡琰道:“張伯,這樣寫成么,‘吾與汝母身體康健,勿念,但以軍中之事為要’,如何?”張二連連點頭,道:“好,好,便這般寫,便這般寫。”
蔡琰將這些字寫下,將紙交給張二,張二連連作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博昌在一旁將他勸開,張二仍是捏著信不住在旁念叨著蔡琰的好。蔡琰但覺心頭暖暖的,說不出的受用。牛賁、劉嫂等人這時都將手中的書信遞了過來。
這些書信有些寫的是行軍的事,有的是說些思念之情,有的也寫一些河北前方的戰事。從信的字里行間,蔡琰漸漸勾勒出河北戰事,如五月十七戰朝歌是空城,由朝歌出發,曹軍分成數支,有的在某地破城,有的直撲鄴城。直撲鄴城的大軍似乎遇到了西涼軍,一些熟悉的名字如贏天、吳晨偶爾夾雜其間。
而從這些兵卒的片言只語,蔡琰覺得吳晨一方似乎盡陷被動,心也不由得糾結起來,一面想聽到吳晨的戰事,一面又心下惴惴,生怕哪封家書提到吳晨軍敗戰死的消息。
“……吳晨死……”蔡琰頓了一下,就覺心像是被人猛地刺了一刀,痛得一口氣竟然沒順下來。
聽信的葉大伯急忙道:“死什么?死了么?”蔡琰定了定神,澀聲道:“……戰逃脫……”心中大定,接著讀道,“是日大雨,掘土為壕,困守鄴城。”葉大伯有些不甘心,叫道:“怎么會沒死呢?不是已將他逼到漳水了么?大家,你再看看,定是少了什么,一定是少了什么。”
蔡琰柔聲道:“便是寫到此處了。”葉大伯喃喃道:“哎,怎會沒死呢?老天不長眼,老天不長眼。”蔡琰雖不喜他這番言語,卻也沒和他爭執。站在一旁的小紅卻已先不耐煩起來,“喂,你還要不要寫回信?就剩你一個了,我和小姐還要出去哪!”
葉大伯有些赧然,道:“寫,寫。大家,你說咱們家門前的桑果子都紅透了。狗剩子你不在,那些果子沒人摘,都掉到地上了。紫紫紅紅的,落到地上怪可惜的,我就和狗剩子你娘,一人一個簸箕慢慢撿……”
等將葉大伯的書信寫好,已是午時初刻,蔡琰和小紅閉了門便向怡紅院而去。
許縣南北長東西窄,蔡琰獨居的小院在南城,而怡紅院卻在東北面的祥妨里,那處既與東面的官邸群相接,又與北城販夫走卒所居相鄰。這一段路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兩人從怡紅院返回時已是未時末刻,剛轉過街,遠遠就看見數人聚在門前,其中一人拍打院門高聲喚門。
小紅叫道:“小姐,那不是那個每晚來吹簫的羊什么……公子么。”也不等蔡琰吩咐,招手喚道,“羊公子,我們在這里。”
那一行人正是羊衜等人。聽到小紅呼喚,羊衜滿臉的焦急瞬即換成欣喜,轉身快步迎來,說道:“文姬姐姐,你若再不來,我們就要走了。”接著向后面一讓,說道,“文姬姐姐,你看誰來了。”
蔡琰向他身后望去,就見家門口站著一人峨冠博帶,面容清俊,除了顴骨略高、鼻梁略低之外,當真便與亡父一模一樣,就覺鼻中一熱,雙眼瞬時模糊,哽咽道:“二叔?是……二叔?”
蔡照這時也哽咽了,顫聲道:“大侄女,真的是大侄女。我聽到消息說曹司空將你從匈奴接回,原以為只是旁人說來哄我,不想真是大侄女……”三步并作兩步,迎了過來。蔡琰望著蔡照與亡父神似的面容,真是百感交集,顧不了許多,撲入蔡照懷中放聲哭了起來,便似要將這十余年來所受的苦楚和悲痛全部都哭將出來。蔡照也是老淚縱橫,一邊拍著蔡琰的背一邊出言安慰道,“大侄女,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便在這時,一個女聲在身旁響起:“爹,這就是你說的堂姐姐么?”
蔡照突然驚醒,將蔡琰緩緩推開,道:“來來來,文姬侄女,見見你堂妹。”將身旁的女子拉過來,“這便是你大堂妹,蔡玨,字貞姬。”那女子年紀十五六的模樣,明眸皓齒,甚是清麗,向蔡琰微施一禮,“小妹貞姬,見過文姬姐姐。”蔡琰整了整衣容,還了一禮,道:“堂妹好,堂妹遠來辛苦了。”蔡玨似是沒聽蔡琰說話,只是一瞬不瞬盯著蔡琰,突然道:“皮膚又黑又粗,真不知道羊哥哥看上你哪點,一天都在夸你。”聲音低到似乎只是自言自語。
蔡琰微微一愣,道:“你說什么?”蔡玨卻已換上一幅天真爛漫的神情,“文姬姐姐,我能喚你姐姐么?”邊說邊拉著蔡琰衣袖一角輕輕搖晃,撒嬌道:“我一懂事便有個妹妹,天天纏著我照顧她,我真是很想很想有一個天天照顧我的姐姐哦。”蔡琰見她雙眼呼扇呼扇的看著自己,說不出的純真無邪,心中一軟,道:“我們原本就是姐妹啊,你愿喚我姐姐,我自是樂意的。”
蔡玨歡呼一聲,拉著蔡琰的手轉了一圈,嬉笑道:“我有姐姐了,我有姐姐了。”斜斜跑將出去,拉著羊衜的手轉起圈來。眾人見她如此欣喜,也不覺高興起來,方才的離愁別緒頓時沖淡不少。羊陟在一旁佯嗔道:“這瘋小子,高興起來就不遵禮數了,街坊鄰里可都是看見了的,以后貞姬嫁不出去,就只能嫁你了。”
羊衜忙不迭地把手松開,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羊陟笑道:“咱們這一大幫子,又是哭又是笑,街坊鄰里怕是都誤會來了一群失心瘋了。屋里坐,屋里坐。”小紅急忙掏出鑰匙上前開門。便在這時,一個女聲高聲尖叫起來,“小紅,小紅,是不是你騙光了俺家的粟米?”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四十余歲的婦人已幾步奔了過來,揪住小紅的耳朵一個耳刮便扇了上去。小紅被打的一個趔趄,手中鑰匙也跌到地上。
小紅也不是被打不還手的主,站穩腳邊撲上去,扯著那婦人的發髻便廝打起來。
門前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發生了何事。但見兩女一邊一打一邊罵,一個罵“騷蹄子”一個罵“潑婦”,頓時便見毛發與口水齊飛,衣衫與桃花共一色。
蔡琰急忙上前勸架,想要拉開兩人,卻被兩人一邊一個耳光一邊一個神抓打在臉上,兩邊臉頰登時紅腫一片。羊衜當即紅了眼,扶穩踉蹌后退的蔡琰,先是左手一伸,擋住那婦人抓向小紅發髻的左手,跟著右手抵到那婦人的腰間,一推一送,將那中年女子橫推出去半丈有余,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上。
那婦人先是一愣,隨即錘地嚎啕大哭起來,“殺人啦,殺人啦……騷蹄子和奸夫殺人了。”
羊衜長這么大還沒被人這么喚過,俊秀的臉漲的通紅,厲聲喝道:“你這潑婦亂叫什么,誰是奸夫?”那婦人看著害怕,卻見鄰里紛紛探頭向這邊張望,底氣頓時又足了,滿地打滾,聲嘶力竭、呼天搶地起來,“來人啊,救命啊,奸夫和騷蹄子要殺人了……眾位鄉親救命啊,救命啊……”
左鄰右里這時也不知是從何處涌了出來,圍在街道兩旁,沖著羊衜指指點點。羊衜又羞又氣,卻是拿滿地打滾的婦人沒有辦法。小紅一個箭步沖進人群,揪著一人又沖了出來,喝道:“你的瘋婆娘在這里撒潑,你還不去管,躲在人群里做什么?”
蔡琰定睛一看,竟是博昌,頓時恍然。晌午時,博昌曾為了感謝上次代讀代寫家書一事,硬將一袋粟米塞到自己手上,當時盛情難卻,加上街坊鄰里攛掇,自己也便收了,沒想到竟惹得博昌的家里人來討米了。
便在眾人驚惶錯愕之時,蔡玨卻是含笑嫣然。看看地上打滾的婦人,望望小紅滿臉的血痕,再到蔡琰紅腫的臉頰,眼中星光點點,但覺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