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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洎見罷毫無懼色,只是伏地請死道:“這不過是其中幾封,余者尚多,犬吠為其主,臣無可辯駁,唯死而已?!睆堜┱f這話時神色如常,毫無懼色,不過這只是個表面現(xiàn)象,實際上陳喬是在跟趙匡胤打心理戰(zhàn)。他知道趙匡胤鄙視貪生怕死之徒,自己如果求饒,肯定是難逃一死,不如說話硬氣點,反倒會有求生的希望。
果然趙匡胤聽完之后十分驚訝,馬上就改了主意,開口說道:“卿大有膽,朕不罪卿。
今后事我,當(dāng)不改昔日之忠也?!闭f完就將張洎封為太子允中。張洎后來在宋朝仕途極佳,他跟徐鉉不一樣,徐鉉的散騎常侍雖然尊貴,卻是閑職,而張洎因為為人機(jī)巧,善于揣摩人意,一路升遷,后來竟然以一個降臣的身份,成為了北宋的參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與寇準(zhǔn)同列中樞,不能不說是個奇跡。
不過張洎過于勢力,很為人所不齒,他為了不影響自己的仕途,便急于跟李煜劃清界限。李煜歸朝后不久,唯一的兒子仲寓就死了,張洎竟然不肯前去吊唁。
后來李煜因為生活拮據(jù),曾向張洎借錢度日,事后張洎去找李煜討債,李煜無錢可還,只好拿自己使用白金臉盆抵賬,可張洎仍不滿足,所作所為,頗使人寒心。
看得出來,南唐雖然亡國了,但朝中的大臣們還都有一個不錯的歸宿??烧龖?yīng)了魯肅當(dāng)年勸孫權(quán)的那句老話:“誰都能降,唯獨是國家的一把手絕對不能降?!备@些大臣們比起來,李煜的遭遇是非??杀摹Cx上,他在大宋封侯拜爵,地位尊貴,而實際上,他只不過是一個有著特殊身份的囚徒。
李煜歸朝后,被趙匡胤安置在京城中一座小院內(nèi),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不能隨便外出和見客。就連他以前的臣屬想見他一面也要先去請旨。史載曾在南唐供職的鄭文寶因思念故主,但又不敢向皇帝請旨探望去李煜,無奈之下只好披蓑荷笠,扮成賣魚者與李煜相見。寬慰良久后才行告退,李煜為此唏噓不已。
李煜不但沒有了人身自由,就連從金陵帶來的那一百箱黃金都不知哪來去了,單以朝廷發(fā)給的俸祿,很難維持一家數(shù)百口人的生活。最后只好上表告窮,這次朝廷倒是沒有為難他,一次性賜錢三百萬作為補(bǔ)貼,可是李煜家里人口眾多,這些錢還是不夠度用。
與這些生活上的磨難相比,更讓李煜痛苦不堪的則是精神上的自我蹂躪。李煜是個天生的詩人,他追求完美,卻又多愁善感,他向往自由的生活,卻又無力抗?fàn)幟\的安排。每到夢里。他的思緒會不由自主地飛回故國,自由翱翔在江南的青山綠水之間。那時,他依舊是一個鐘鳴鼎食、高高在上的皇帝,享受著世間無盡的富貴與榮華。
可每當(dāng)清晨來臨,他從夢中醒來,卻不得不去面對四面冰冷的高墻,往日的繁華已成為愈加遙遠(yuǎn)的回憶,故國山河更是他永遠(yuǎn)也回不到的地方,夢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巨大差異,痛失宗廟的悔恨與愧疚。就像兩把鋒利的尖刀,每時每刻都在刺痛著他脆弱不堪的心靈,他不敢去面對,但又無法逃避。生活對于他來說,已成為一場無休止的折磨。
然而,李煜的苦難不過是剛剛開始,就在他歸朝的這一年末,宋太祖趙匡胤駕崩,其弟趙光義繼承了皇位。隨后大赦天下,加封百官,李煜也因此被晉封為隴西郡公,可這對于李煜來說并非是福音,因為緊隨其后,一場更大的災(zāi)難就降臨在他的頭上。
趙光義即位之后,因為垂涎小周后的美色,時常將其召入宮中表演歌舞,而且一去就數(shù)日不歸。在這其中,小周后受盡侮辱,但又不敢反抗,還要強(qiáng)顏歡笑,曲意奉迎,所以每一次從宮里被放回家中,都免不了要和李煜抱頭痛哭。
誰能想向一下,每當(dāng)趙光義派人接小周后入宮的時候,李煜夫婦分別時會是一種怎樣的情形?每當(dāng)小周后被放回家中,對著李煜哭訴甚至是責(zé)罵之時,李煜又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憤怒、悔恨、內(nèi)疚、羞愧、絕望、無助以及諸如此類的情感,交織成一張無法撕裂的巨網(wǎng),每分每秒都在纏繞著他、折磨著他。當(dāng)然,還有一件事比這些還要可悲,就是李煜明知道生命對他來說僅剩下了痛苦,可他卻始終無法鼓起死的勇氣。
李煜在大梁生活了兩年多的時間,正像有人說的那樣:“國家不幸詩家幸,話到滄桑語始工?!彼簧薪^大多數(shù)的巔峰之作都是在此期間內(nèi)完成的,如《虞美人——春花秋月知多少》、《烏夜啼——林花謝了春紅》、《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浪淘沙——簾外雨潺潺》、
《忘江南——多少恨》、《烏夜啼——無言獨上西樓》,這些詩詞以其深邃的意境、磅礴的氣勢和厚重的人生底蘊(yùn),歷經(jīng)千秋百代,至今仍為世人所傳唱,李煜也因此奠定了他一代詞壇霸主的地位。不過,當(dāng)千百年后的我們,仍在為這些絕妙的詩詞而贊嘆不已之時,是否也該用心去體會一下,李煜那種大喜大悲、不可復(fù)制的人生經(jīng)歷。
北宋太平興國三年(978年),李煜終于從這種悲慘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大約是在當(dāng)年的七月左右,宋太宗趙光義突然向時任左散騎常侍的徐鉉問道:“你最近見到李煜了嗎?”
徐鉉回答道:“沒有陛下的旨意,我怎么敢去見他呢?”
趙光義說道:“你去吧!就算是替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