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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潔月光刺穿竹林小徑,沈天涯便著梅藍綠紫四俾接應入了裳劍樓。
天倚劍對他到來自是極其熱情,恰巧他收到了洛陽黃居百的壽貼,正要趁此機會,舉家出游一番,增長兒女見聞。
他沒做猶豫,第二日,夫婦倆便帶著二子一女與沈天涯一道趕來洛陽。
沈莊的管家何沖一大早便在門外守候,沈天涯趕去裳劍樓,臨走前交代,今日一定趕回來,何沖一直從清晨等到晚間,不斷朝巷尾張望,終于在亥時三刻看到沈天涯在巷頭出現。
馬蹄嗒嗒,塵土飛揚,值此夜幕降臨之際,街上人影稀少,只有零星小販收拾著攤位,不時傳來幾句叨念:“又沒賣出多少貨!唉!這年頭,銀子難掙啊!苦命哦!”
昏黃的胡同逐漸歸于沉寂,猛然一股疾風撲面,眨眼,沈天涯一行人已急急地穿巷而過。
馬蹄聲落,天紹茵兄妹的歡笑聲不止,俱蕩在這黑夜,一行人過去后,巷的盡頭,一襲青衫月下停。
那是位年輕公子,他含著一雙如星的眼,俯視凡塵,睥睨天下。
如劍的眉,泠掃昏暗。
輕步微曳,分量十足,大氣含雅,雅中顯優,優中棄弱,更有一份斯儒之相,恰到好處。
點地不見聲響,不染一絲纖塵,不沾世間繁華俗風。
如玉的長身,立在夜下,頓增璀璨悅目之感。
繞過暗黑小巷,他徑直進了定鼎門大街。
此時的定鼎門街上依舊熱鬧如昔,人影綽綽,間或夾著小販的吆喝叫賣之聲,不時引來幾抹駐足的身影。
繁華街巷,青衫公子卻忽地快了步伐,他似有心事,兩道劍眉緊緊蹙起,雙眼冷冷漠視黑夜,恫孔含怒,挾滿威嚇。
正在他凝神提步間,忽然一個賣扇小販眼尖地叫住了他:“噯,公子,過來買柄扇子吧!”
青衫公子被他洪亮嗓音喊住,腳步微頓片刻,便直行上前,他沒打算買,只是想暫棄心中煩悶,隨便看看。
賣扇小販見他走近,其目光順著攤貨瞥視,不禁喜上眉梢,多年經驗,他深知,像這種穿著文雅的公子,鑒賞力絕非凡人可比,因此他極盡游說本事,拿起一柄又一柄的紙扇,逐一介紹著它們的特色,口中說著討好之詞,多半都是些千古不變與人相稱之言詞。
青衫公子對于賣扇小販遞來紙扇,也僅是輕輕瞥過兩眼,便又垂了目光。
知他不滿,賣扇人也不氣惱,賠過笑容,略微一掃攤位,猛地撥開偏角一攤貨物,于底層取出一柄繪有山河大川的扇子,遞于青衫公子道:“公子,看看這柄,雖然普通了點,可……”
話未道完,便見青衫公子面容一變,接過紙扇甩開以目觀須臾,長笑出聲。
賣扇人知道成了,他觀人無數,方才年輕人對世俗盛行的上好墨畫紙扇都不怎么在意,他想起了暗壓地層的存貨,本抱著試試態度,萬沒料到年輕人竟然一眼看中。
依他看來,那扇上之畫實在是不起眼,山不像山,水不像水,星星點點染得烏七八糟,當初進貨時,他沒仔細驗,自認是被人蒙騙。
青衫公子注視著扇面,忽地開口問道:“有沒有筆墨?”
“有,有,有!”賣扇人當即從旁找了筆墨遞至跟前。
他賣扇多年,知曉年輕一輩的脾性,通常像這等穿著的公子都喜好題些字跡,因而每次擺攤他都備上墨寶,以圖方便,如此一來,買扇的人多了,生意自然也好過許多。
事實確實如他所料,青衫公子稍是點頭,便攤開了紙扇。
賣扇人忙在攤上騰了塊地方。
青衫公子將扇輕輕放下,一手摁住,另一手執筆沾了沾墨,先于扇面落下“笑睥睨”三字,爾后題了首小詩:“桃李落家柳岸旁,袖揮衫蕩縱江河。飛搖九天摘明月,山岳豈待來生歌?”最后于下方落了個‘楓’字。
賣扇小販不識字,觀畫也一知半解,只看外表,端視青衫公子片刻,見扇上所提不太明白,便撓撓頭,賠了幾個尷尬的笑容。
付了銀子,凝神輕瞥扇面那個‘楓’,這位青衫灼灼的公子又再次微皺雙眉。
不錯,單名一個楓,是他的名,而那首詩含著他的希望,含著他的姓。
桃李滿天下,棲憑柳岸香!不就是柳楓嗎?
想到這,他笑了。
笑不聞聲已醉人!柳楓轉身了,邁過幾個輕步,離開了定鼎門大街。
身后笑語依舊,前面寂靜無聲。
柳楓過了多條巷子,緩步到了一處小湖邊,湖水幽幽,靜謐顫顫,如水的月光灑在湖面,蕩漾著一抹落寞的身影。
佇立湖畔,柳楓凝神盯著幽靜湖水,月光下,漸漸地皺緊眉頭,面容聚成一團,扭曲了他如玉般的臉頰,只見無比震怒,失了斯雅之貌,如星的雙眼里,生著殺氣。
微風起了,他動也未動,穩如鐵塔,好似身旁一切都脫離了自己,連那湖水也因他的注視泛起了漣漪,水面影子模糊了。
柳楓一把甩開紙扇,冷眼瞅視,忽然負氣似的揚手便將它扔進了水里,撲通一聲,紙扇濺起零星水滴,蕩了幾圈波紋后,沒入湖底。
沒做半刻停留,柳楓拂袖而去。
這一夜,洛陽留守府內來了位青衫蒙面的刺客,第二日,黃居百壽宴之時接到消息,留守大人不能親臨賀壽!
傳言,洛陽留守身中一劍,劍插入心口偏左半寸,留守府的護衛四處找尋刺客時,卻只在一偏僻處拾到被人扔下來的青衫,青衫質料光滑,除了衣襟上墨點大小的血跡之外,看上去仍是極為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