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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人見李衎父子進來,立即躬身見禮:“見過阿郎、五郎君。”
李曜面帶微笑朝他們點點頭,算是還禮。李衎則只是擺擺手,就徑直到交椅上坐下,李曜回憶了一下自己的“記憶”,知道這時候沒自己坐下的份,便老老實實到李衎身邊站好。
李衎這才沉聲開口,問道:“三平,鐵坊如今開工幾成?”
趙三平躬身答道:“回阿郎話,如今鐵坊開工約七成上下。”
李衎又問:“回家過年的工匠,如今可已復工了?”
“都已復工,只是眼下活還不多,前日小人打算接下州府一樁鐵犁生意,今歲州府勸農(nóng),大約需要三百多具,正可以使工匠不會閑置。不過五郎君說阿郎不日便歸,不如請阿郎回來再做決斷……”
“推了。”李衎斷然道:“如今哪里還有多余的工匠?你們可知,此去晉陽,我李家得了一筆大買賣,卻是攤上了一樁大麻煩?”
趙三平面色訝然,二管事韓巨問道:“阿郎,既是大買賣,又怎么會是麻煩?”三管事徐文溥微微蹙眉,卻未開口。
這時有丫鬟端來茶水,李衎小飲一口,沉聲道:“爾等聽真,若是……盡我李記鐵坊之能,打造三千把戰(zhàn)刀,十萬顆箭頭,需要多少時日?”
趙三平很是吃了一驚:“如此巨數(shù)?這……箭頭要的雖多,然則制造較為容易,這十萬顆箭頭,可以讓學徒來造,如此我們鐵坊可以在三到四個月內完工。只是這戰(zhàn)刀卻不好辦,如今鐵坊之中,能打造合格戰(zhàn)刀的熟練工匠只合十九人,而戰(zhàn)刀之制造,其工序繁雜,非熟練工匠而不能為,每一位工匠日均能制成一把便已難得,如此算來,制成三千柄戰(zhàn)刀,即便全力開工,至少也需半年光景。”
“太慢了,太慢了!”李衎面色陰沉,恨恨地道:“蕃漢馬步軍都指揮使李存信已經(jīng)說了,這批戰(zhàn)刀和箭頭,必須在三月之前運抵晉陽,逾期……以違抗軍令論罪!”
三位管事同時大吃一驚,趙三平又驚又急:“阿郎,今日便已正月二十,若要三月前送到晉陽,便只有不到四十日,而從代州至晉陽,足有三百多里路,我等運送軍械而去,這路上便要至少六天……而準備材料,只怕三天尚且不夠!這般算來,制造這批戰(zhàn)刀和箭頭的時間就只有一個月!如此萬不可能!”
韓巨粗著嗓門:“阿郎,這活兒咱們接不下!就算工匠學徒們日夜不停,也不可能趕出這樣的工來!”
徐文溥深皺著眉頭,遲疑道:“阿郎,這李存信乃是蕃漢馬步軍都指揮使,實乃位高權重之人,而這制造戰(zhàn)刀、箭頭之事,理當由節(jié)帥府下之利器坊掌管……以李指揮之權勢地位,該不會兼任利器坊主簿吧?這可只是從八品的小官吶……”
李衎面帶慍怒,恨聲道:“他自然位高權重!我此去晉陽,好容易得入給事帳中李存孝宅府……這李存孝本是我代州飛狐人,既是同鄉(xiāng),自是值得交往之人,何況他又勇武絕倫,深受節(jié)帥器重,是以我便傾心相交。哪知……唉,那李存信偏偏與他早有嫌隙,得知我的身份之后,突然傳下這道將令……軍械事雖不歸他管,可他身居要職,領掌大權,得信于節(jié)帥,他親自為這等小事下令,自不會有人多嘴。后來還是存孝給事私下告知于我,說不久之后節(jié)帥恐要用兵,是以此事他也為難,只能是愛莫能助了……唉!此番我李家只怕大難臨頭了……”
李曜一聽,頓時明白過來,他還知道李克用的確很快就要用兵,甚至還知道李克用的目標就是云州防御使郝連鐸。
李衎的話說得這么明白,三位管事都知道此事已經(jīng)沒有轉圜的余地,而此事又根本不可能辦成,都是心下冰涼,違抗軍令……論罪當斬啊!何況還牽扯到節(jié)帥出兵這等大事,一個不慎,滿門抄斬都不是稀奇!中堂之中頓時愁云慘淡,一主三仆同時緘口。
李曜仔細看了看李衎和三位管事,見他們的確是愁容滿面,不像是能想出什么主意來的樣子,目光不禁閃動了一下,微微沉吟,忽然開口:“父親,此事……也未必不能辦成。”
第004章 五郎大才
李曜此言一出,李衎自然無比意外,喜色一閃,卻又立刻沉下臉來:“五郎,茲事體大,休要胡說!方才三平說得仔細,你豈不聞?那李存信實是故意與我為難,才定下這般苛刻的交貨標準!你于鐵坊之事莫非能熟過三平去,焉敢胡言亂語?便是新招工匠也來不及了!何況那制造戰(zhàn)刀、箭矢皆須仰仗工匠之熟手,如今一時半會兒,上哪去招人?”
李曜微微側目望去,只見趙三平雙眼看著自己的腳尖,似乎根本沒有聽見李衎批評自己這個五郎君一般。韓巨則面露不屑之色,好似心中鄙夷藏都藏不住,李曜心知肚明,知道此人平時對他就頗為瞧不上眼,有這等反應倒也不為奇怪。徐文溥卻正好朝自己看來,目光又似疑惑,又似好奇,但更多的似乎還是不信。
“父親,如此說來,眼下已是死局,既是如此,孩兒想問趙大管事幾句話。”李曜不慌不忙地道。
李衎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問吧。”
李曜露出笑容,朝趙三平拱一拱手,問道:“趙大管事,你負責鐵坊已逾十年,我李記鐵坊諸多事務,事無巨細,你都了如指掌。而我主事鐵坊時日尚短,許多細務,遠不及你知道得清楚……眼下我李家已入絕境,曜雖駑鈍,畢竟為李家一員,自當為李家盡心竭力,為父親盡孝分憂……是故有幾樁疑問想請教大管事,還請大管事如實告知。”
趙三平連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五郎君切莫折殺老奴了,但請相詢,老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曜面色不變,依舊面帶微笑:“甚好,如此便首先請教大管事:大管事方才說我鐵坊之中能夠制造戰(zhàn)刀的熟練匠人只得十九人,如此是否可以理解為,在制造戰(zhàn)刀的全部流程之中,最為困難的部分,便只有這十九位大師傅才能完成,然否?”李曜說完,心頭暗道:這古人說話實在不爽,我又不大習慣,說得這么半文不白的,也不知道趙三平聽懂了沒?
不意趙三平還真聽懂了,他想了想,點頭道:“正是。”
“如此便要請教,究竟是哪些部分最為困難,只能由這十九位大師傅才能完成?”
這句話直白淺顯,趙三平自然聽得懂,但是他并不理解李曜問這番話的意思,只是見李衎并沒有出言阻止的意思,便也表現(xiàn)得恭恭敬敬:“回五郎君的話,若說最困難的,當屬控火與淬火。控火便是掌握爐溫,爐溫若是不準,煉出的鐵塊要么太脆、要么太軟,不可制造成刀;淬火若不熟練,原本鋒利堅韌的戰(zhàn)刀便可能制成凡刀,威力大減,無法通過利器坊的查驗。”
李曜點點頭,又問:“然則控火與淬火,又復誰難?”
趙三平心下越奇,李曜這位五郎君對于制造刀劍本身就比較在行,這些事情他自己就知道,何必一定要問我?不過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定要相較,則仍屬淬火更難。須知控火雖難,然則若有大師傅傾心而教,聰慧之徒實可速成,而淬火則不然,乃須精熟技藝,分毫不可有誤,倘是生手,實難把握。”
“大管事,如此我且做一假設:倘使這十九位大師傅每日不務別項,只管淬火,則彼等一日可淬火戰(zhàn)刀幾何?”
趙三平不禁一愣,遲疑道:“淬火之難,難在技藝,而非難在勞力。倘使如五郎君所言這般,彼等只管淬火,不論其他,則可成之數(shù)自當倍增,每人每日淬火百把亦不算難為……然則何來許多半成鐵刃供其淬之?”
李曜卻不直接回答,只是笑笑,說:“甚好,然則其他工序,譬如那反復鍛打最為耗時,我鐵坊學徒可有能勝任者?若有,其數(shù)幾何?”
趙三平蹙眉沉吟一下,答道:“鍛打,乃是鐵坊學徒基本功之一,彼等進我鐵坊而為學徒,首先便學鼓風燒火,以練力氣;其次便學鍛打,以練技藝。若只說勝任鍛打一條,至少可得百人,另去歲新來者,亦有十余小徒,計時已足半載,如今也當勝任有余,這般算來,我鐵坊之中,約莫有百二十人可以勝任鍛打。”
“甚好,如此我再有一問……”
然后李曜又細細問了許多,幾乎是把制刀的全部流程分開來問。他問得仔細,但趙三平等人卻是越來越糊涂,直到李曜最后一個問題問完,然后陷入沉思,他們還沒弄明白李曜的意思。
李衎也有些糊涂了,他感覺五郎的問題就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完全沒個準信,正覺不耐,打算揮手讓他退下之時,李曜卻突然開了口:“父親,如今并非農(nóng)忙時節(jié),我家田莊里的那些佃戶、長工們現(xiàn)在可還清閑?不知可否調撥一兩百勞力與我?”
李衎一句“你先下去”話到嘴邊又噎了回去,遲疑道:“勞力?你待如何?須知鐵坊之事,所重者技藝,非是尋常莊稼漢所能代。”
“呵呵,父親莫急,且聽孩兒細細道來:方才大管事有言,百二十人鍛打,恰可供出十九位大師傅淬火所需之鐵片數(shù),然則若此百二十人皆去鍛打,則鼓風燒火之人便有所缺。鼓風燒火,所需技藝甚少,所重者在乎是否有力,雖也有火候掌控之法,卻可遣監(jiān)工五人控之,是此足以監(jiān)控指導鐵坊全部坩爐之火候無誤……”李曜微微一頓,目光炯炯:“如此一來,只須調撥八十勞力,便足以讓全部坩爐不斷鼓風燒火,進行冶煉,而因有監(jiān)工督導,亦不會出現(xiàn)控火不準之失。”
李衎皺著眉頭:“那便如何?彼等之能,便也只是燒燒火罷了……再者,彼等燒火,則工匠學徒要來作甚?”
李曜笑起來:“工匠學徒之事務,方才孩兒不是已經(jīng)講明?新來勞力燒火,學徒鍛打,工匠只管安心淬火。如此一來,三等人眾,各安其職,各能勝任。尤其彼等人眾皆專務一事,勢必熟能生巧,非但越做越精,而且越做越快。”
李衎和三位管事同時愕然,他們都不是蠢人,李曜說得這么清楚了,哪里還有不明白的道理?若真是這樣安排,只怕……只怕一天制造一百多把戰(zhàn)刀還真不是什么難事!
徐文溥這時忽然插嘴問道:“五郎君此法,當真是想前人所未想,實是高妙之極!文溥佩服之至,只是五郎君方才向阿郎索要者,足有一兩百勞力,如此卻只安排了八十人,則其余眾……啊,自然,想來郎君必是早有安排的了?”
徐文溥這話問得正是時候,李衎剛才想明白了李曜的安排之妙,然后也意識到還有空余勞力沒有得到安排,于是也朝李曜看來。
李曜微微一笑:“知我者,文溥先生也,這其余眾人,我確有安置。”他轉頭朝李衎道:“父親,孩兒自承庭訓,主事鐵坊以來,于鐵坊諸多事務皆曾細細思量,偶有一得之愚,要請父親指點。”
“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