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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娃兒吃驚道:“莫非郎君沒有記住?糟糕,仙長所授神技,郎君卻沒記住,萬一仙長再來之時查看,郎君如何是好?啊呀,要不然趁仙長走不甚久,俺們趕緊追上去再問一遍,總好過學不會!”
李曜一愣,苦笑道:“你想到哪去了,我不是沒記住,而是……這三十六路劍法,名曰青龍,你可知為何?”
憨娃兒果斷搖頭:“俺自然不知。”
李曜道:“那么,你可知龍之變化否?”
憨娃兒一聽李曜提起龍,肅然起敬,但依然搖頭:“不知。”
李曜作為后世人,自然不至于對龍有古人這般敬畏,當下淡然道:“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
憨娃兒“哦”了一聲,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怎的,就沒了下文。
李曜心中苦笑:“老子怎么跟這夯貨說起這事來了,煮酒論英雄,光有曹操一個人有屁用?曹操能跟劉備論英雄,難道會跟自己麾下的典韋、許褚論英雄么?失策,失策!”
哪知道憨娃兒不接話,自然有人接話,只聽見王笉故作深沉的聲音傳來:“正陽兄果然高見!只是正陽兄說到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卻不知是指何人?”
李曜轉頭一看,果然是王秦和書童小平二人,王秦正拱手笑道:“正陽兄在此許久,盧三公以將兄長飯菜熱了三遍,他不好來催,某只好來做這惡人,所幸令師已去,不至怪罪晚輩失禮。”
李曜笑說無妨,王秦便又問:“正陽兄以龍喻英雄,卻不知正陽兄以為天下誰是英雄?”
李曜心道:“煮酒論英雄的二位,算來我還是喜歡曹操一點,那可不能讓你搶了我的臺詞啊……”當下便笑著反問道:“燕然家學淵源,學識翰博,依你來看,天下何人可稱英雄?”
王笉自然不知道李曜是在“搶臺詞”,微微沉吟,淺笑道:“秦雖幼承庭訓,然見識未廣,天下豪雄之士所見寥寥,如何能知英雄?”
李曜笑道:“縱未見面,亦當聞名,你我隨意相論,又有何妨?”
王笉想想,便問:“汴梁朱公,中原強藩,擁數鎮之地,精兵二十余萬,可為英雄否?”
李曜擺手道:“朱溫雖狡,見女色而迷心志,得權勢而忘恭謙,即便小有所成,必當死于肘腋之患。”
王笉悚然一驚,想了想,又道:“宣州楊公,江左之望,兵精餉足,可為英雄否?”
李曜淡然笑道:“楊行密根基淺薄,雖有志向,麾下分心,或可成偏安之局,難成英雄大事。”
王笉又道:“徐州時公,得獲巢賊首級,論功第一,又據徐州形勝,地勢險要,兵甲精足,可為英雄?”
李曜哈哈一笑:“時溥冢中枯骨,三年之內必備朱溫破城擒殺,豈足以英雄論之?”
“隴西郡王李公,節度鳳翔、隴右,護衛關中,深得陛下厚望,麾下關西銳士十余萬眾,可為英雄否?”
李曜哂然:“李茂貞貌似忠厚,心實叵測,日后必患長安!此人崛起,不過因緣際會,一旦遭遇強敵,被破速矣,算甚英雄?”
王笉皺眉道:“晉陽李公,沙陀豪杰,鐵騎過處,無人可敵。討龐勛則龐勛亡;征黃巢則黃巢滅。如今天兵降近,亦夷然不懼,坐擁表里山河,手控沙陀五院,可謂英雄否?”
李曜哈哈一笑:“李克用麾下騎兵確然鋒銳,其人領兵亦深知兵法,麾下更有猛將如云。然則此人治軍不嚴,其軍多有作奸犯科而不為懲罰者,民怨不輕;又有賞罰不公,任人唯親,麾下諸將已漸離心;三有不識大局,不查時機,自恃強大,四面出擊,戰果煌煌,盡送他人。如此何以為英雄?”
王笉面色微變,又道:“朝中張相,名門之后,聲達天下,陛下視為肱骨,今帥五十萬天兵征討河東,威震天下,可為英雄否?”
李曜冷笑道:“張浚之能,唯虛談耳,此番出兵,只合大敗,朝廷聲威,必為所累,稱狗熊尤嫌不足,遑論英雄!”
“若是如此,則李匡威、王镕、王處直、孫儒、王重盈、王建等,可謂英雄否?”
李曜哈哈一笑:“碌碌之犬,亦稱英雄?”
王笉面色大變,欲言又止,嘆息一聲:“如此,依兄長觀之,天下何人可為英雄?”
李曜自聽了鐘離權一番“金火之相”的說法后,心思有些蠢蠢欲動,此時下意識冒出一句:“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王笉一愣,看著李曜,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曜話一出口,便知失言,連忙遮掩道:“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如此人物,某今實未聞之,只得寄望于英雄即將出世,如此而已。”
王笉笑了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只是兄長如今正值并帥治下,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不知兄長打算如何抉擇?”
李曜抬眼望天,片刻才道:“某曾聽聞一句俗語:是金子,總要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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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幾日,李曜早晚勤修,白日里領著商隊緊趕慢趕,終于抵達晉陽。到晉陽之前,李曜本待吩咐熟路家仆為王秦找些腳夫運王弘靈柩歸宅,不料王秦卻不須勞煩于他,帶著小平去了附近一家田莊,不多時便有數十壯漢出來,恭恭敬敬地將靈柩抬走。
王秦出來與李曜道別,拱手深施一禮:“連日來多承兄長照拂,弟感激不盡。昨日曾聞兄長與貴仆商議,須將潞州之事報知于并帥,或將于太原停留一夜,不知可有其事?”
李曜客氣了兩句,才答道:“確有此事。”
王秦點了點頭,問道:“非是小弟多嘴,并帥節府非同一般之地,若無人引薦,怕是未必得進,不知兄長可是已有安排?若無安排,小弟倒可請族中叔伯輩來為兄長引薦一二。”
李曜心中一動,原來王秦家里還蠻有社會地位的嘛,居然能引薦人進節度使府。不過,他還是笑著搖了搖頭:“多承燕然盛情,不過此番某已準備經由給事帳中李存孝將軍而入節帥府,倘若不能得節帥接見,只須將潞州之事告之李給事,便也是一番交代,卻也未見得一定要見節帥當面。”
王秦放下心來,再次拱手一禮:“如此便請兄長多多保重,事畢之后,定要來晉陽小敘。”
李曜笑道:“這是自然,某雖不知燕然族中何事為難,但既然答應王公,萬一燕然用得著某,只須報訊一聲,某便立即趕來。”
王秦再謝,這才離去。
送走王秦,李曜便叫盧三備下禮物,帶著憨娃兒往李存孝宅邸而去。
到了李宅門外,盧三上前與門子答話,道:“代州李記五郎君拜會李給事,勞煩門房通稟則個。”這時門房還不像“煌煌大清”,非得給了銀子才幫人通稟,這門子約莫四十出頭,拿了拜帖,看了看李曜的家世名字,便點頭道:“代州李家阿郎與我家阿郎頗有情誼,既是李家小郎君來了,想來阿郎當愿一見,且請小郎君門房等侯,容某通稟。”(阿郎,是對自家主人的稱呼,前文無風用了“老爺”,意思自然是一樣,不過最近想想,用“老爺”還是不好,為了統一風格,今后還是改用這個唐時標準稱呼。)
盧三謝過之后,便帶李曜和憨娃兒到了門房,那門子便去通稟,過不多時,門子回來,拱手施禮道:“李小郎君請了,某家阿郎正在演武場練武,若再沐浴更衣,既廢時候,又顯見外,是以請小郎君徑去演武場相見。”
李曜笑著應了,請門子帶路。心中卻道:“這門子倒會說話,李存孝明明是沒把我這個商人庶子看在眼里,這才懶得出正廳會面,可到了門子嘴里,就成了李存孝處處為我著想了,嘿嘿,倒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李曜隨著門子穿門幾轉,到了一處大院,便聽見院中呼呼風聲直響,穿過影壁,果然看見一人穿著燕居常服,做武夫打扮,正拿著一挺長槍在院中狂舞。
李曜心中微微有些激動,這可是他來唐末之后第一次見到自己當年向往過的人物啊……此前雖然見過什么李克恭、李元審,甚至還指揮憨娃兒殺了馮霸,可那都不在他眼中。然而眼前這位李存孝,那可是他當年小時候經常想著模仿的人物。當年看某書,李存孝這天下第一猛將的形象可是深入人心,李曜經常撿一根棍子,裝作李存孝的模樣,奶聲奶氣地“大喝”一聲:“誰敢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