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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皺眉道：“某不是問這個，某是問你，對于軍械監(jiān)所產(chǎn)軍械質(zhì)量、數(shù)量雙雙下降有何看法。”

汪東池干笑一聲：“這個嘛……原因就很多了。呃，此事說來話長……”

“既然說來話長，那就長話短說便是。”李曜淡淡地道：“昨日某已經(jīng)問過，汪主簿來軍械監(jiān)時間甚長，足有十三年了。從利器署直長做起，歷任利器署署丞、署令，最后做到軍械監(jiān)主簿，某以為軍械監(jiān)為何敗落至此，汪主簿定然有言以教我……汪主簿以為然否？”

“啊？這個……咳，李掌監(jiān)說的是。汪某在軍械監(jiān)的確做了十余年，不過正是因為某一直在這軍械監(jiān)中，有些事反而未必看得分明，掌監(jiān)大才，定能深知汪某難處。”

“難處？”李曜呵呵一笑：“這倒真是一個大難處啊……那好吧，某便不追問汪主簿了。”

他淡淡一笑，眼皮輕輕一抬，似笑非笑地掃了眾人一眼，問道：“然則諸位可都是如汪主簿一般，‘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了呢？”

有一人忽然直起身子，道：“李掌監(jiān)出口成詩，果然大才。對于軍械監(jiān)質(zhì)量、產(chǎn)量雙雙下降之事，某倒是知道一些緣故。”

李曜瞥了他一眼，卻是利器署署丞顧艋，字大舟。便道：“好！顧署丞且請道來。”

利器署署令周宗平忽然輕咳一聲，瞥了顧艋一眼。

不等顧艋說話，李曜忽然道：“八戒，周署令似乎有些身體不適，你去將之送到王家宅邸，請王家?guī)兔︶t(yī)治則個。”

“好叻！”憨娃兒立即起身，朝周宗平走去。他比李曜還高半個頭，而身子強壯更不是李曜可比，這一凜然走來，周宗平大吃一驚，忙道：“掌監(jiān)誤會了！掌監(jiān)誤會了！某身子好得很，好得很，不必醫(yī)治什么，快……快叫朱署丞安坐則個。”

李曜微微一笑：“周署令果然無恙？”

“自然，自然。”

李曜這才點點頭，叫憨娃兒坐下，又道：“我開會……咳，這個，某議事之時，頗不喜人胡亂發(fā)聲，以及咳嗽、交頭接耳等等，周署令可能做到？”

周宗平才知李曜是故意做出這番姿態(tài)，但他也知道現(xiàn)在肯定惹不起李曜，故而強忍怒氣，點了點頭，只是卻不肯說話了。

李曜也不介意他的態(tài)度，只要你暫時不敢跟我鬧就行。當下轉(zhuǎn)頭對顧艋微笑道：“好了，顧署丞現(xiàn)在可以說了。”

顧艋見李曜毫不把周宗平看在眼里，心中把握頓時大了三分，拱手道：“李掌監(jiān)，某在利器署也有十余年了，十余年前，河?xùn)|利器署所產(chǎn)橫刀、馬刀、弓、弩、箭矢乃至車弩床弩，便是長安，也時常前來調(diào)撥。而后大王出掌河?xùn)|，又將軍械監(jiān)擴大近半，利器署原本產(chǎn)量大增，便是大王征兵十萬，且連年征戰(zhàn)，利器署也可供應(yīng)大半。”

李曜點點頭，問道：“那后來又怎么不行了？”

顧艋又一拱手，道：“好教掌監(jiān)得知，后來軍械監(jiān)所購入的木料、礦石、木炭、牛筋等物，皆盡漲價，利器署成本大增。另外，這些購入的材料質(zhì)量卻是比以往差了許多，因而利器署所產(chǎn)軍械，質(zhì)量越來越差，產(chǎn)量越來越低。”

李曜點了點頭，心道：“這不就是原材料價格和質(zhì)量把關(guān)不嚴么？但是其他私家作坊沒有問題，偏偏軍械監(jiān)就有了問題，這就很不應(yīng)該了。按說在這種人治時代，有李克用罩著的軍械監(jiān)，采購什么的，河?xùn)|地方誰敢不給這個臉？這里頭必然還是‘人’出了問題，要說這軍械監(jiān)里面沒有人上下其手，那是絕無可能的，老子自己就是國有企業(yè)干供銷的，就憑你們這幾塊材料，也敢在老子面前賣弄？”

當下便輕笑道：“不知采購這些原料，是哪位……或者是哪幾位負責的？”

汪東池面色一滯，干笑道：“李掌監(jiān)……”

“哦，汪主簿負責的？”李曜頭便笑著問。

李曜笑得很和善，甚至是溫情脈脈。但汪東池卻突然感覺自己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忙道：“這個自然不是……只是，呃，只是采購原料這件事，頗為復(fù)雜，眼下在議事堂上，只怕一時商議不出什么結(jié)果。”

李曜呵呵一笑，擺手道：“不妨，不妨。大王昨日對某說，最好今日就重新開工……可見大王心中急切啊，某如何敢耽擱？另外，大王今晚要為某設(shè)宴，與某家諸位兄弟都見上一面，你們想，要是屆時大王問其某來，說‘正陽啊，軍械監(jiān)的事情，你弄清楚沒有啊？’，某該怎么回話？總不能說‘汪主簿說了，這事兒急不得，咱得慢慢來’……對吧汪主簿？”

汪東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干笑道：“這個，這個自然不成。”

李曜萬分欣慰地點點頭，贊道：“汪主簿果然是軍械監(jiān)的老人了，就是識大體啊……汪主簿，那你可否給某講一講，這其中到底有什么復(fù)雜的？”

汪東池面色一滯，支吾道：“這個嘛……呃，主要是因為買家故意抬高價格，我等軍械監(jiān)之官吏，對于這些商賈之道，又不甚了了，是故經(jīng)常會買到一些高價低質(zhì)的貨物，因而造成了一些損失……某辦事不利，還請掌監(jiān)責罰。”

李曜心道：“不錯嘛，還知道趕緊跳出來先承認自己負有‘領(lǐng)導(dǎo)責任’，倒是有到咱們大天朝干領(lǐng)導(dǎo)干部的潛質(zhì)。只是你想就這么逃避責任，那就不是你想的這么容易的了……不過你運氣不錯，老子暫時不準備給軍械監(jiān)動大手術(shù)，先要保持平穩(wěn)過渡，盡快給李克用弄出一批好貨來，今天就先放你一馬，不過你們還想在這其中賺錢，那可就真真不好意思了，軍械監(jiān)是老子發(fā)家的本錢，可由不得你們這群蛀蟲碩鼠亂折騰！”

當下便道：“原來如此……”當下假意沉吟片刻，才道：“汪主簿管理失誤，按理某該請示大王，調(diào)汪主簿到別的官署換任，但照某想來，汪主簿也不是故意為之，實在是那些商賈之輩過于狡詐……”

“是是是，掌監(jiān)果然英明，正是這般。”汪東池一聽自己還有被調(diào)離的可能，當下大吃一驚，再一聽還有轉(zhuǎn)機，連忙抓住機會。

李曜輕笑一聲：“但是這事情卻也不能不辦啊……汪主簿，你說這怎么是好？”

汪東池忙道：“掌監(jiān)不必擔心，只消掌監(jiān)再給某一次機會，某一定嚴格把關(guān)，親自去跟那些商賈談價！一定要拿到最低的價格，最好的質(zhì)量……李掌監(jiān)您看這樣可好？”

李曜看似很無所謂地道：“哦，某倒是無所謂，不過某瞧昨日大王說起此事來，頗為關(guān)切，說到軍械監(jiān)的表現(xiàn)，則十分憤怒！”他說到“憤怒”二字，用力做了一個手刀的動作，斷然道：“某估計，若是軍械監(jiān)再出這等事情，只怕主事之人人頭不保啊，汪主簿，你……可有把握？”

汪東池一聽，大王居然這般憤怒了，弄不好的話還會人頭落地，這……這可就有點難辦了……當下支吾道：“這個，這個……某突然覺得，此事只怕不是某等能夠擔當?shù)闷鸬模蹅冘娦当O(jiān)除了李掌監(jiān)您之外，怕是沒有人擔得起大王雷霆一怒啊！要不……”

“要不什么？要不某還來親自掛帥處理這檔子破事不成？啊？某堂堂正八品上的朝廷命官，你汪主簿要某去跟人家談生意？啊？”李曜忽然怒了起來。

汪東池嚇了一大跳，忙道：“某豈敢有這等不敬之念？只是，只是……此事委實干系太大，萬一辦砸了，某等丟了人頭事小，壞了掌監(jiān)精明干練的名譽甚至壞了大王大事，那可就百死莫贖了啊！掌監(jiān)！”

李曜面有難色，遲疑道：“哦？嗯……聽你這么一說，倒也確實有些棘手……只是叫某去談生意，某明年開春說不定還要去長安趕考呢，這可不是什么好名譽啊……”

汪東池忙道：“不礙事，不礙事！掌監(jiān)，您大可以不必出面，只須您坐鎮(zhèn)其后，為某等撐腰，一切事情大可由某等來辦！”

李曜一拍大腿：“妙啊！此計甚妙！……不過，你這么一說，某倒是突然想起一樁事來了。”

汪東池忙問：“不知掌監(jiān)想起何事？”

李曜道：“某在代州時，手底下倒也有幾個能談生意的人，既然軍械監(jiān)這邊原料這般難談，干脆某便叫他們也過來幫幫忙，一來呢，是給諸位打個下手；二來呢，也就是表示某在此事之中為你們擔了干系，你們也就不必太過慌張，怕大王雷霆一怒，一口橫刀就抹了脖子……汪主簿，諸位同僚，你們說是不是啊？”

汪東池心中一凜：“這小子年紀這般之輕，怎的說話辦事如此滴水不漏？他說調(diào)幾個人來給某等打下手，可到時候那些人都是按照他的意思辦事，某等還真敢管他們不成？只要那批人一到，只怕某等便是蘿卜大印，純屬擺設(shè)了！只是他前面把話已經(jīng)撂下來了，這件事若不按照他的主意來辦，只怕他還真敢上報給大王，屆時大王雷霆震怒，沒準真會要幾顆人頭！須知大王那可是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幾顆人頭擺在他面前，他都能開開心心下酒吃！”

汪東池想明白此節(jié)，知道這事已經(jīng)不可避免，干笑起來：“這個……掌監(jiān)說得是，說得是，此事既然是掌監(jiān)親自坐鎮(zhèn)，派些個人手，那是再應(yīng)當不過了，某無異議。”

汪東池一說這話，下面的人自然也都想明白了其中道理，連他汪主簿都不敢跟李曜硬抗，明顯是怕了李曜背后的李克用，既然李曜背后是李克用，他們這些人就更加不消提了，哪里能不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李曜心中哂笑：“想跟老子玩人海戰(zhàn)術(shù)，欺負老子人少？你們這群不懂民主集中制的家伙，今天就讓你們知道知道一把手的權(quán)威，哼哼……”

當下欣然點頭，笑道：“如此就好，大伙兒眾志成城，才能成就大事。啊，說到這個成就大事啊，眼前便有一樁大事要辦。那就是黑鴉軍必須全面換裝，昨日大王找某去，主要也就是說這個事……今天咱們趁此機會，就一并解決了。”

一眾人等都還沒明白李曜說的一并解決是什么意思，李曜已經(jīng)自己接口道：“大王既然交代于某，某也只好勉為其難，將此事負起責來。這除了采購之外，其余諸如倉儲、改進制造工序以及質(zhì)量檢測之類，某在代州時，都是做過的，倒也熟門熟路，諸位忙于梳理采購之事，某瞧著也夠忙了……這件事諸位就不必過問了，某自己安排人手，將之辦妥便是。啊，諸位不必多說，某年紀還輕，多做點事，累不著的……好了，諸位若無他事，今日便先商討到這兒，如何？”

汪東池一臉呆滯，心中卻是咬牙切齒：“好你個李曜！一口氣把咱們的權(quán)解了個一干二凈，什么事都給你包干了，咱們喝風(fēng)拉煙去么？不成，某得去找存信總管！不能由李曜這般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