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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里,李曜忽然心中一凜:“不對!我與李存孝也不過只有一面之緣,為何這次來晉陽,他對我這么熱心?難道真的只是想試試我的武功,要跟我比劃比劃這么簡單?只怕未必盡然……莫非他是故意做出跟我相熟的模樣來,好讓李存信他們不會接納于我,于是我就被自動劃到他們這一派來了?”
李曜心中凜然:“如果真是這樣,那李存孝可也是相當有心計的了,卻不像史書記載的那樣只知道拼命打仗,沒有政治頭腦啊!可是看李存孝的模樣……他若真是有這般心計,那這演技就未免太好了一些……娘的,史書不能盡信,盡信書不如無書,這些人究竟是什么心性,我還需自己分辨才行,否則給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不是丟臉都丟到唐朝來了?”
此時見禮完畢,五兄李存璋微笑道:“來,十四弟,這邊已經為你預留了席位,就席吧!”說著一伸手,請李曜入席。
李曜心中一動,僅僅憑這么一個小小的細節,他便知道,這群人里頭雖然李存孝年紀最長,但這李存璋只怕才是真正的核心,就如同對面那一派,李存信必然是其核心一般。
他心念一轉,已然明白其中道理:李存孝和李存進雖然年紀稍大一點,但兩人都是勇將一類的人物,雖然戰功卓著,但在往來應酬,交際眾將的能力上相比起李存璋這個后來被李克用托孤的老五,可就有些差距了。因此,他們這一派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倒應該算李存璋為核心。
李存璋這句話一說出來,李曜立即感到身邊的諸位兄弟都拿眼看著自己。
坐,或者不坐。似乎是很簡單的選擇,一旦坐下去,自己今后的位置也就定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隊伍,也就定了。
李曜似乎一切都沒發現,笑呵呵地道:“五兄請,諸位兄弟請。”說著,還真當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而且不是正經地跪坐,是很隨意的盤膝而坐。
在唐人的宴會上,盤膝而坐大體上會被看做不禮貌,但也要分時候、分場合,這般家宴,義父李克用還沒到,李曜盤膝而坐,卻是顯得在兄弟們面前格外自然,毫不見外的意思了。
李存璋等人立刻面露笑容,各自招呼一聲,紛紛就座。而對面李存信等人卻死面色陰冷,其中一個瘦高個還朝李存信嘀咕了幾句什么。
坐席是按照大小排位的,李曜左手坐的是李嗣源,右手坐的是李嗣本。李嗣源很是沉默寡言,他也看到了對面的情形,卻一句話都沒說。李嗣本卻還有幾分少年心性,湊近李曜一點,道:“十四兄,那邊在跟都校大兄說話的,乃是七兄存顥(音:浩),此人尤愛嚼舌,只怕是在說十四兄的壞話。”
李曜笑了笑,點點頭:“勞十六弟掛懷,此事卻是無妨的,不必擔心。”
李嗣本“嗯”了一聲:“兄長心中有所成算就好。”說完就不管對面如何了,倒好像是真沒放在心上。
這時堂前牙兵忽然大聲喊道:“大王至!”
房中諸人立刻起身,李曜也隨之站了起來。便看見李克用滿面春風地帶著兩名、三個童子從門外走了進來。
李克用在這時說話非常隨意,哈哈笑道:“兒子們都到了,好得很,存曜呢?”
李曜連忙出列,躬身道:“大王,孩兒在此。”
李克用笑著走到他面前,扶直了他,笑道:“諸位兄弟都跟你見過了吧?”
李曜瞥了李存信一眾人一眼,口中卻道:“是,大王,已經見過了。”
李克用重重“嗯”了一聲,微微側身,道:“落落、廷鸞、存勖、存美、存禮,來見過你們存曜兄長。”(注:前文卷一第10章運械前線,曾將李克用次子李廷鸞手誤寫成長子,現已更正,特此說明。)
當下這五人立即往前各走一步,一名體型剽悍的少年打頭,對李曜拱手一禮:“小弟落落,見過兄長!”
李落落并非李克用房中妻妾所生,乃是他年少時,與沙陀部中某女私合而出。但李克用沙陀人,對于這一點看得不如中原人重,而且李落落年少英武,頗有乃父之風,因而甚得李克用喜愛,從軍不過兩三年,已然成了鐵林軍使。鐵林軍也是李克用河東牙兵之一,僅次于黑鴉義兒軍,十分驍勇善戰。李克用平時對諸子——包括親子和義子——比較公平,李落落能獨領一軍,而并未招致什么閑話,其勇悍強干可見一斑。
李曜回禮道:“衙內客氣了。”
這話本來沒什么問題,哪知道李克用在一邊擺了擺手:“叫甚衙內?你等都是衙內,不可叫得這般見外。吾家基業誰繼?日后你等兄弟,皆有可能……不要叫衙內。”
李曜心中一凜,暗道:“李克用這粗人,收服人心也很有本事啊!要不是歷史上早有證據證明到了關鍵時刻你還是偏愛親子,把晉王之位傳給了當時最年長的親子李存勖,我都幾乎要相信你了。”
不過面上卻還是笑著認錯:“是是,大王說的是,落落賢弟,是為兄說錯話了。”
李落落倒似乎相當坦然,呵呵一笑:“無妨,無妨。每有新兄弟,大王都會這般教訓我等。大王說了,某家乃因戰功而有此基業,故而今后傳承基業者,也必長于戰陣,小弟對此也是贊同得很的。”
他一說完,旁邊的另一位少年便立刻拱手道:“小弟廷鸞,見過兄長。早聞兄長文武全才,廷鸞心中欽佩,奈何今日才緣吝一面……日后但有機會,廷鸞還要多多向兄長請教,還望兄長不吝賜教。”
李曜忙道:“豈敢豈敢,好說好說。”心中卻暗道:“這位二衙內說起話來,倒是更客氣一些。莫非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史書中只記載了他被擒之后,朱溫將其送給了剛剛投降的王镕,王镕不得已只好做出選擇,將李廷鸞殺掉,絕了河東之念。另外就只寫到李克用見李廷鸞被擒十分傷心,卻沒寫明李廷鸞的能力究竟如何。”
接下來便是一位年僅五六歲的少年,老老實實上來拱手道:“存勖見過兄長。”
李曜一聽,果然是李存勖,當即朝他細細看去。只見此子面色童稚,略顯清秀,除此之外,無論李曜怎么看,都無法跟他當初在史書中讀到的后唐莊宗的形象聯系起來。
那個“風云帳下奇兒在”的奇兒李亞子;那個“吾以十指上得天下”的李晉王;那個“驕奢專權、獨寵伶人”的李天下……竟然就只是眼前這略見清秀的韶年童子?
李曜心中一嘆:“李存勖啊,這是李存勖啊,五代史中原本唯一能與周世宗柴榮相提并論的風云奇兒……”李曜一時感慨良多。
李曜讀史時,讀到李克用亡故,李存勖繼位為晉王,時年近僅二十四歲,河東基業內憂外患,當時都不禁為這位年輕的晉王捏了把冷汗。然而李存勖卻幾乎是輕松搞定了意圖篡位的叔父李克寧,鞏固內部。又很快打出一場大捷,團結麾下核心將領。讓李曜讀史之時大聲叫好。
李存勖在軍事上可謂有勇有謀,敢作敢為,一往無前。嗣位不久,便在三垂岡戰役中一展雄圖。他主動向后梁發起攻擊,對此他解釋說:“后梁聽說我喪父,必定以為我不能出兵;同時以為我少年嗣位,不諳軍事,必有驕怠之心。如果我們挑選精干士兵,日夜兼程,出其不意,以我憤激之眾,擊彼驕惰之師,拉朽摧枯,那么,定霸便在此一役。”他帶領大軍從太原出發,至潞州北黃碾下營。在一個大霧天凌晨,親自率軍埋伏在三垂岡下。平明,天復昏霧,部隊三道齊進,梁軍大恐,向南潰退。這一役,李存勖的軍隊大獲全勝,斬首萬余級,俘獲梁軍將校三百余人!梁太祖朱溫聞訊,驚懼而嘆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
后來清人嚴遂成以《三垂岡》為題,作詩歌頌李克用、李存勖父子:“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風云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毛-澤-東年輕時讀過這首詩,幾十年后,盡管對作者嚴遂成的名字不復記憶,但詩的內容卻幾乎能一字不拉地背出來。
李存勖經歷的戰爭,值得在中國古代軍事史上書上一筆的,還有胡柳坡戰役。后梁貞明四年(918年),李存勖的軍隊駐扎在濮州胡柳坡。與梁軍相遇,在李存勖運籌帷幄的指揮下,最后以梁軍的失敗而告終。據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讀文史古籍批語集》,毛-澤-東讀了《舊王代史·唐書·莊宗紀》,作了三條批語,其中有一條是評胡柳坡這役的:“胡柳坡正面突破不成,乃從東向南打大迂回,乘虛而入,卒以成功。”李存勖在胡柳坡戰役中的指揮是很高明的。
經過多年奮戰,后梁龍德三年(923年),李存勖稱帝,國號唐,史稱后唐,定都洛陽,并于當年滅掉了后梁。
然而,李存勖即位時,沒有作好治理天下的心理準備、思想準備、策略準備。他不懂得治亂異勢,戰爭年代的一套辦法未必適合和平時期,馬上可以得天下,馬上不能治天下的道理。他對儒家、法家的治國之道都不熟悉。少時讀過的《春秋》,也只是略通大意而已。身邊也沒有一個為其提供治國方略的文士。而且就是有這樣的謀士,他也是不會用的。他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不知治國為何事,完全是亂來。
李存勖曾說:“吾于十指上得天下。”把奪得天下看得很輕易,忘掉了當年的出生入死,百戰而滅后梁。即位后,喜歡四出巡游,并喜于巡游時參觀昔時跟梁軍交鋒的戰場,洋洋自得地對群臣講自己的功勞,作為一種樂趣。
他通曉音律,會演戲,常常自傅粉墨,與伶人(歌舞藝人)同臺演出。還給自己起了一個藝名,叫“李天下”。他因自己喜好演戲,而對伶人特別寵信,以致出現了伶人干政的古代少有的現象。有個叫景進的伶人,專門搜集民間的鄙俗事情向他匯報,他也想知道外邊的事情,遂視景進為耳目。于是景進乘機大進讒言,連將相大臣都畏懼他幾分。
其實李存勖作為五代時的一位帝王,應當知道唐朝宦官禍害之烈。唐末宦官大批被殺,僥幸逃生的宦官多藏匿民間。李存勖登基后,失魂落魄的宦官又神氣起來。李存勖寵信宦官,一如唐朝中后期一些昏憒的帝王。他身邊的宦官多至近千人。他沿襲唐朝中后期的做法,用宦官監軍,牽制軍隊將帥。宦官們依仗皇帝撐腰,不把將帥們放在眼里,“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藩鎮皆憤怒”。
李存勖靠軍隊打天下,登基后,卻沒有處理好跟宿將及軍隊的關系。他“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常常聽信伶人和宦官的讒言,疏忌宿將,弄得宿將們人人自危。
譬如李嗣源,對他的父親和他兩代主上可謂忠心耿耿,但也遭到猜忌,最后被逼上梁山,被亂軍擁立為帝。正是李嗣源,后來取李存勖而代之,成為后唐的第二代皇帝(明宗)。
對待士兵,李存勖也很刻薄,士兵們為他東征西討,把他扶上皇位。誰知他當了皇帝,便忘了勞苦功高的士兵們。士兵們連老婆孩子也養不活,怎能不怨恨他?
老百姓也恨透了李存勖,因為他重用專門刻剝百姓的孔謙,讓其負責賦稅征收。此人用重斂急征來滿足李存勖的貪欲,搞得民不聊生。朝廷遇有重大祭祀,往往宣布大赦,免除百姓賦稅。凡大赦令所豁免的賦稅,孔謙重又征收,于是大赦令成了一紙空文。“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悉怨。”這個朝廷已失信于民,百姓詛咒它,希望它早早滅亡。哪知道李存勖還認為孔謙理財有功,賞給他“豐財贍國功臣”的稱號。
有的宦官給李存勖出主意:設立內府和外府,天下財賦收入分別入內府和外府;州縣上供的錢財入外府,充作朝廷經費,方鎮——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貢獻的錢財入內府,充作皇帝巡游及賞賜左右親信的費用。從此,“外府常虛竭無余而內府山積”。但李存勖舍不得花錢犒賞軍隊,以致軍士窮困,怨聲載道。后來軍士離叛,便是事出此因。
當時政制混亂,一國三主,政出多門。皇太后誥命,皇后教令,與莊宗的制敕交行于地方,地方“奉之如一”,都照辦不誤。然而皇后劉氏性妒悍,曾當著李存勖的面,將其一名寵姬賞賜給剛剛喪妻的歸德節度使李紹榮,李存勖雖然心中不樂意,但居然不敢不允。這樣的女人居然跟皇帝平起平坐,發號施令。以至于史書說,“自古亂政未有如同光之甚者也”。同光,就是后唐莊宗的年號。
后唐周邊地區的統治者對李存勖胡作非為必將自取滅亡也看得很清楚。公元925年,南漢國主劉龑聽說李存勖滅了后梁,心生恐懼,派使者向后唐進貢,并窺探虛實。結果使者回去向劉龑匯報說:李存勖“驕淫無政,不足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