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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之上,朱溫松了口氣。他今日面色格外沉毅,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但心中卻一直懷著巨大的擔憂,生怕上游忽然殺出一支艦隊,來壞他北渡黃河救援河北的大事。
好在,直到現在,黃河上游依舊只有濤聲連綿,仿佛在嘲笑他的膽怯。
但朱溫絲毫不覺得丟人:河中水軍的實力有目共睹,絕非汴州水軍可以抗衡,縱然前一次,李曜利用水軍直接在他家后院平盧鬧起這么大一場風波,因此朱溫也下令汴軍水軍盡快提升實力。然而朱溫卻不知道,水軍不是陸軍,并非招募一批士兵,訓練兩三個月就能拿得出手的,更別說因為李曜的步步打壓,汴州的財政逐漸緊張,更拿不出足夠的軍費用在平日里作用并不明顯的水軍上。到最后的結果就是,時至今日,汴州水軍仍無多少進步,就算今日渡河,船只問題也是靠征用民間商船解決。
千帆盡起,百舸爭流。汴州水軍全軍出動,游弋于大河上游,為渡河船只護航,雖然家底有限,好歹也拿出了三艘樓船大艦。
說來好笑,朱溫的水軍大都督,卻是一員著名騎將——鐵槍王彥章。而其副將也頗意外,乃是康延孝。康延孝本是河東小校,因罪叛逃至汴,后積功至此。兩員騎將,一正一副,來掌水軍,汴州水軍戰力可窺一斑。
朱溫眼看著面前繁忙的渡河景象,嘆息一聲,對身邊的葛從周道:“通美,你說……我軍若是上月過河,是否會簡單許多?”
葛從周本不支持此時渡河,這時仍有些面現憂色,沉聲道:“若是早上一月,大河封凍,自然比今日安全百倍。”
朱溫強打精神,擠出笑容:“今日也沒什么,王班水軍尚遠,只要過得河去,我軍可在最短的時間內會同魏博擊敗李曜,到那時節,軍糧補給,都不是問題……”
“不好!”葛從周忽然發現瞭望塔上警訊大作,示警的旗幟猛然搖動起來,立刻朝大河上游望去,卻見水平面上,一排黑影漸漸顯露出來。
朱溫心中一驚,轉頭望去,頓時手足冰涼。
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從上游氣勢洶洶而來,旗艦上高高飄揚這一面旗幟,上書“護國”二字[無風注:河中護國軍。]。
葛從周大驚,顧不得面色呆滯的朱溫,大吼道:“傳令水軍迎敵,拖延時間!傳令已經起錨的船只迅速過河,未曾起錨的船只,立刻將步騎卸下!快,快,快!”
朱溫醒悟過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置,只能聽從葛從周的安排,以自己的名義再發布了一次命令。可即便如此,汴軍臨河渡口,仍然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王班在旗艦“平瀾”的女墻戰格之后,拿著一支單筒望遠鏡看了看,淡淡地道:“軍械監這千里眼倒是真個好使……今日風小,正是我樓船發揮戰力之時,敵軍小船,不堪一擊。傳本將號令,以斗艦甲字都與艨艟艦隊組成鋒失隊列,鑿穿敵水軍陣列,剩余斗艦集中于左翼,不使敵步騎得登北岸,樓船由中路隨艨艟艦隊進擊,繼而以火器打掃戰場并壓制南岸敵軍。”
令旗搖擺之下,河中艦隊奉命變換陣勢,一場毫無懸念的北方水戰,就此拉開帷幕。
第215章 北都風云(廿三)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黃河水戰,雖有可能是歷代以來北方最大的一場水戰,但相比此時黃河以北發生的這場戰事,其在對“歷史進程”的影響上,就遠遠不如了。
此前已將澶州拿下,毫無疑問地通過朝廷給了自己一個河北行營都統,不過這個河北行營并不管理河東軍的征戰,而是給李克用掛了一個幽燕行營都統,并敕命李存勖為副都統。
咋一看,是李曜不愿給人覺得自己有凌駕于河東軍之上的傲慢,事實上卻是用一個幽燕行營都統將河東軍圈死在盧龍,限制河東本鎮實力的發展。
在澶州這座很可能即將要被包圍的城中,李曜召集眾將宣布了軍事部署。
軍械監河中局得到確切消息,魏博大軍已經全軍調動南下,預計三日后即將抵達澶州。李曜根據魏博軍的行動判斷,南線的朱溫必然已經開始渡河,至于渡河之戰,他既然已經交給水軍,就不會過多插手——事實上對于水軍,即便是他,也沒有太多可以插手的地方,尤其是具體戰斗的指揮。
不過今日,李曜的布置與此前軍議竟有出入,在他此前的計劃中,大軍應該先往東南,擊敗從濮州渡河的楊師厚,但今日的命令,卻是分少量兵力于東南遲滯楊師厚,主力大軍直驅東北,迎戰魏博羅紹威。至于西南方向的葛從周大軍,竟被李曜華麗地無視了。
對于諸將的疑惑,李曜并未過多解釋,只是說“軍情百變,自當靈活應對”。實際上哪是這么簡單?當日為了展現對降將們的信任,軍議并未將他們排除在外,可這等大事,以李曜的性子,又豈能不防?因此當時便故布疑陣,無論這些降軍降將里頭有沒有“雙面間諜”,他的這一疑陣布下總不會有錯。
這番安排布置下去,最興奮的莫過于阿蠻——元行欽。這小伙子撈到一個重任:領右天策衛遲滯堵截楊師厚。
元行欽此前所立大功,主要是前一次長安之亂時領軍反正,但那次他本身就是李曜早已安排好的一枚棋子,這功勛雖大,成色卻未必很足,因此他一直都想找個機會,以真正的戰功證明自己。
而且對于元行欽而言,領兵天策衛固然是一份巨大的榮譽,也意味著秦王對自己的絕對信任,但天策衛的職責決定了它能夠正經出戰的機會并不甚多,這對于元行欽這樣年輕熱血的將領而言,無疑是一種煎熬。
今天,顯然就有這樣一個機會,讓他以戰功證明自己的價值,絕非僅僅是忠誠而已。
相比葛從周那一路,楊師厚這一路“大軍”渡河是相當順利的,其北邊沒有官軍阻攔,其東沒有王師范搗亂,即便在最令人緊張的大河之上,居然也沒碰到河中水軍只舟片帆。兩萬余偽裝成官軍模樣的汴軍,就這么大搖大擺地過了河。
元行欽右天策衛軍中參謀們提出的作戰計劃,很大程度上考慮了這位主將的個性——他們選擇趁楊師厚立足未穩之時主動發起進攻,“將楊師厚趕下大河”。毫無疑問,元行欽采納了這個計劃,右天策衛自出澶州,仿佛猛虎出籠,直撲濮州黃河以北。
而與此同時,李曜親率主力,劍指魏州,進擊羅紹威。
魏州與澶州相距原本便不算遠,但羅紹威自以為朱溫三路圍攻之策可以瞞過李曜,并未料到出兵之后不久李曜便出兵迎擊,因此與官軍一頭撞上。
這是一場遭遇戰,但卻是一方有備,一方無備的遭遇戰。
這是一場兵力懸殊的決戰,一方有兵三萬七千,號稱精兵以逾百年;一方有兵六萬六千,自建立以來,迄今為止尚未有何敗績。
“爾等當知身是禁軍,即為天子之兵!魏博反賊貌忠實逆,割據一方已逾百年,常常號稱‘長安天子,魏府牙兵’,蔑視朝廷,一至于斯!孤王今日奉圣命而來,正是為了剿滅安史余孽,還我大唐朗朗乾坤,前方逆賊,孤王不要活口!”李曜振臂高呼:“泱泱大唐,我武惟揚!摧城破陣,封侯拜相!”
“泱泱大唐,我武惟揚!摧城破陣,封侯拜相!”
“泱泱大唐,我武惟揚!摧城破陣,封侯拜相!”
這一次,李曜終于不再像往常那般藏私,至少他拿出了軍械監最新的一批成果之一:車弩陣。這是一種可以快速拆卸組裝的小型車弩,載具為馬拉小四輪車,由于李曜的大力推廣,軍械監如今的標準制式化已經深入骨髓,這些車弩的零件通用性極高,戰場上損失后再利用率也便很高,因此李曜決定推廣。當然這里頭還有一個前提,便是此前滾珠軸承的發明和應用。對于馬拉輪式車而言,這是一個質的飛躍,有了它,可以節省相當大的馬力,從而使這種馬拉車弩的機動性——特別是連續機動性大大提高。
魏博軍有幸第一個嘗到三百輛車弩齊射的滋味。
車弩的力道,豈是人手臂力開弓能比?那一根根碗口粗的巨箭,比標槍還粗上一點,射出時虎虎生風,那六斤重的箭頭,別說護心鏡,就是重步兵的墻盾也一并射穿。
這種重箭一次射出一千五百根,那是什么概念?
十個呼吸之間,又是一波一千五百根這樣的重箭,那又是什么概念?
面對大批精銳牙兵傷亡,羅紹威既暗暗興奮,又心驚膽顫。他興奮的是牙兵傷亡越大,對他的制約力就越小,心驚的是如果這一仗便這么敗了,自己也沒必要考慮什么牙兵的制約了,到那時早已經成了秦王的階下囚。
情況緊急,魏博軍中,這時候根本就沒人把羅紹威這種未曾在戰場上證明過自己的年輕節帥放在眼里,李公佺、史仁遇、左行遷、李重霸四人匆匆一商量,便將壓箱底的騎兵拿了出來——這還是安史舊將田承嗣割據一方時就維持的騎兵,說起根源,還有安祿山麾下精銳曳落河騎兵的“血統”,當然時至今日,也就還有那么個名頭罷了。
官軍這邊,羽林衛的馬拉車弩開了葷,憨娃兒豈能坐得住?一看對面將騎兵拿出來救場,當下哈哈一笑,轉身就朝李曜請戰。
李曜這次不再壓制,命他率左天策衛正面擊破敵軍攻勢。
要說這支有著“悠久歷史傳統”的魏博騎兵,其實真有些不自量力了。他們面對強大的官軍,居然不去兩翼騷擾,而是如李世民的愛好一般,選擇了中心突破,看那陣勢,倒仿佛要給李曜來個卷旗過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