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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阿保機聽聞韓啟陽剛乃是逃出幽州老家來投,打量一番,乃覺此人與其父韓延徽一般氣度儼然,想來也是才學之士,便問道:“小韓先生既是剛從幽州而來,想必知曉唐人虛實,如今平州大戰在即,不知小韓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韓啟陽簡簡單單地道:“不可戰?!?
阿保機雖然心中也覺得不可戰,但聞言仍是有些不悅,只是面上還算克制,僅微微蹙眉,問道:“為何?”
韓啟陽反問道:“敢問大汗,平生有何志向?”
阿保機道:“我欲一統漠北?!?
韓啟陽淡淡地道:“只是如此?”他見阿保機沉吟不語,拱手一禮:“既是如此,恕學生攪擾,這便回幽州繼續閉門讀書了?!?
阿保機愕然,看了韓延徽一眼,韓延徽也皺起眉頭,訓斥兒子道:“小子狂悖,大汗為爾父之君,這豈是你面君的禮數?”
韓啟陽嘆道:“父親,恕兒直言,大汗既無統一天下之志,我父子難道便要客居北國一生,乃至子孫萬代都流落至此么?”然后轉頭對阿保機道:“學生觀大汗所為,不失為英雄也,然則天下英雄雖多,唯中原天子能被萬國共仰,尊為天可汗大皇帝。若大汗無進取中原之心,學生半生所學,還不如葬土埋山,也好過投之荒漠?!?
阿保機不但不怒,反而大笑:“小韓先生說得甚是,若無進取中原之心,我又何必要在此一戰?那么,小韓先生有何教我?”
韓啟陽問:“敢問大汗可有遠交近攻之謀劃?”
阿保機點頭道:“此事正是令尊教我,所謂遠交近攻,逐國征服,掃平北方,再進中原。當時令尊之策,乃是先滅兩奚,次吞室韋,三吃黨項,四并回鶻,五征渤海,最后才是入主中原,我意也是如此?!?
韓啟陽又問:“那么,此策進行得如何了?”
阿保機道:“先滅兩奚,次吞室韋大致已然達成,其后之事,還未來得及辦?!?
韓啟陽嘆道:“那大汗卻為何來平州與大唐朝廷爭鋒?”
阿保機再次皺起眉頭:“唐軍遠來疲憊,我在平州依灤河和雄城堅守,又是以逸待勞,如何不能一戰?再說,唐軍遠征,輜重糧草轉運艱難,可不似我契丹鐵騎來得容易?!?
韓啟陽搖頭道:“大汗看來并未全部理解家父之意。”
阿保機奇道:“為何這般說?”
韓啟陽道:“家父此策,另有一層深意,乃是先剪滅唐廷爪牙,使大唐成為無牙老虎,最后才取而代之。大汗,須知大唐威震天下萬邦二百余載,黨項也好,回鶻也罷,乃至渤海等過亦都同理,俱是大唐盟友、附庸。大汗欲要入主中原,若不搶先將這些大唐的盟友、附庸剪除,反而直接與大唐爭鋒,則大唐只須一紙詔令,契丹便是四面受敵之局。屆時,雙拳難敵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契丹鐵騎再如何勇悍,就算沒被打敗,也得生生累死,大汗的大志,還有達成的一天么?”
阿保機背后猛然冒出一陣冷汗,驚道:“卻是忘了這一條!那眼下……卻該如何是好?”
韓啟陽正色道:“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如今唯有不計一時榮辱,遣使去見大唐秦王殿下,便說契丹仍愿稱臣納貢,并交還平州。”
阿保機面色微微一變,朝二韓望去,韓延徽不好開口,韓知古倒是不必避嫌什么,略微沉吟一下,便點頭道:“臣以為可行,如今還不是與大唐正面爭鋒的時候?!?
阿保機吐出一口濁氣,問道:“若是如此,倒也可行,只是不知這條件李存曜是否接受。”
韓啟陽一臉平靜,直接道:“若是秦王出兵之前,大汗這般做了,秦王多半便會答應,但此時……恐怕不夠。”
阿保機想想也是,便問:“若他不允,則該如何?”
韓啟陽道:“聽聞這位秦王殿下名聲甚佳,料來其對自家的民望頗為看重,因此大汗不妨交還一些擄來的漢人,想必秦王得了顏面,便會允了大汗所請?!?
阿保機雖然有些心疼,因為這些漢人對契丹文明的進化極有幫助,但此時卻也顧不得了,必須先躲過這一劫才有將來好說,當下稱善。
于是阿保機又與三韓商議了一下具體條件,最后一事不煩二主,干脆命韓啟陽為使者,前往秦王中軍談和。
阿保機沒有料到的是,三韓辭別他之后,韓啟陽見四下無人,乃徑問其父:“韓知古為何也贊同退兵?”
韓延徽瞥了一眼韓知古遠去的背影,微微搖頭:“他與我們,并非同路,其所以主張退兵,只是沒有戰勝的把握罷了。”
韓啟陽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又問道:“人說寧為雞頭,不做鳳尾,父親深受契丹可汗信重,卻仍心為唐臣,有時想想,我們韓家也算對得起大唐了?!?
韓延徽輕輕瞥了他一眼,道:“雞頭也好,鳳尾也罷,終究是看能力、忠誠、功績……以及機遇的?!?
“那么,我們要在契丹呆多久?”韓啟陽問道。
“也許不久,也許很久?!表n延徽看了看遠處的灤河,輕聲道:“這得看秦王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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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剛剛趕來之時,李存勖最擔心的事莫過于他會奪去自己的指揮權。他知道,自己手里的這支軍隊已經是父親麾下為數不多的精銳了,一旦在這里被秦王耍手段奪去,河東便再不是今日之河東,“晉王”的分量更是再無法與秦王相提并論。
好在秦王此來,雖然挾蕩平河北之余威,讓所有人——包括河東將領——都心甘情愿聽命于他,大有當初項羽巨鹿之戰擊敗秦軍之后六國諸侯皆不敢直視的威風。
當然,他有這樣的實力,也有這樣的地位,自然也就有這樣的威望。
契丹使者前來求和之事,大伙兒都已知道,對于戰和,眾將本身并無太多意見,也許有人覺得打一下好,也許有人覺得既然契丹認罪,愿意交還平州甚至歷次被擄的百姓,那么不打也行,但歸根結底,沒有人有一戰將契丹滅族滅國之類的心思。
這其實并不奇怪,大唐的民族政策與別朝不同,對于這些邊疆游牧,羈縻和利用其實一直占據著主流,因此就算好戰派主張“打一下”,也不過是抱著一種懲戒的心思,換句話說就是后世所謂的“低烈度局部戰爭”。
但李曜的考慮自然不同,實際上他心底里是希望打上一場的,至于烈度,控制在將契丹打弱一些,最好打到契丹跟渤海國實力接近。
然而現實則是,這一場仗,暫時不打更好。首先是契丹自身現在還有很多問題,李曜有足夠的手段可以使得這些問題在契丹內部爆發得比歷史上更嚴重,繼而影響其整體實力,未必需要用戰爭手段。
其次則是自身實力的問題,雖然現在唐軍氣勢足夠,光是李曜自己,就帶來了二十萬大軍,但這支大軍中李曜自己的嫡系其實只有一半,還有一半是降軍。這些降軍歸附未久,軍心什么的完全靠不住,戰斗力也頗為勉強,打打順風仗雖然不在話下,若是打得激烈了些,結局可就難說了。
李曜一貫擅長用“勢”,能以勢勝之,絕不以力勝。更何況二十余萬大軍的用兵可不比他穿越前在電腦面前玩游戲,這樣龐大的兵力作起戰來,真正擺開架勢,戰線綿延足有三四十里!對于古代這種效率低下的指揮體系而言,那絕對是一個相當大的考驗,這也正是古代時常有幾十萬大軍敗于幾萬精兵之手的一個重要原因。李曜可不想也鬧出這么一碼事。
克勞塞維茨那句名言李曜記得非常清楚,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如果政治就能解決,何必要戰爭?更何況這二十萬大軍,他還有更加重要的作用。
于是,秦王殿下在“經過慎重思考”之后決定接受契丹的認罪,但他非常出人意表地對耶律阿保機做出了懲戒:撤掉耶律阿保機松漠都督之職,改為“權守松漠都督,以觀后效”,相當于代理松漠都督,著其戴罪立功的意思。
看起來,這只是中原王朝又一次的要面子大過要里子的表現,但沒有人知道李曜這一步棋可絕非這么簡單。他這一手棋,在數月之后便將會發揮效用。
阿保機這一次沒能看出李曜的手段,他強忍心頭不快,領兵北歸,讓出平州,并釋放歸還近十萬漢民。他勸自己,城讓了下次可以再打,俘虜沒了下次可以再抓,只要窺見機會,一時進退算不得什么,漢人不是有句話,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么?
平州之戰,就在這種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情況下和平解決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而更出乎李存勖意料之外的則是阿保機退走之后,李曜并未對盧龍提出任何要求,縱然收復平州的第一大功似乎應該記在他的頭上,他卻依然故我。
平州仍然控制在河東手里,李曜所率領的官軍就這樣井然有序地撤回了河北。李存勖所知的只是李曜將暫駐洺州,主持河北廢藩鎮、編新軍兩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