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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陌黃沙萬里遠,黃沙盡處是青山;草原處處能牧馬,嶺高行人伴雪眠。
卻說匈奴右焉耆王出外,行圍打獵,正好碰上大漢天子之使張騫要經過他的領地,前往大月氏,焉耆王派人邀請張騫相見。
這時,匈奴兵卒已經在一個山坡前扎下營帳,一片白色氈帳,能有十幾里遠,其中一座特別巨大,顯然是焉耆王的中軍帳。譯人果然向著那大帳而去,到帳前下馬,有人接過馬韁,譯人掀簾進賬。
張騫見那譯人進了大帳,不一會,就聽見一陣雜沓之聲,然后是一隊手執長號的兵卒站在帳前,“嗚嗚”的號角聲震地而起;一隊隊的兵卒從四面匯聚,原來打獵時的人喊馬嘶之聲迅速平寂下來,雖然人很多,但一點也不混亂。張騫暗暗稱奇,匈奴人的組織果然非同一般。
那譯人又從帳中走出,手一揮,號角聲停了下來,只見大帳前二三百的匈奴兵卒騎馬排成了兩行,相向而立,中間只留下一人寬的夾道,兵卒一個個面無表情。隨著一聲叱喝,所有兵卒“唰”的一聲都掣出長刀,舉起刀刃朝下,一陣清脆的刀的撞擊聲,搭起了刀的長廊。人一動不動,馬一聲不響。那譯人從兵卒們的后面一路小跑,跑到張騫跟前,躬身施禮:“焉耆王有請大漢天子使臣進賬相見!”
張騫仰天一陣大笑,隨即沉下臉來:“人說匈奴蠻夷之地,化外之邦,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我乃大漢天子之使,敬持天子節仗!代表天子出行,單于亦當抗禮!何物焉耆王,竟敢如此無禮!不來迎接本使,還則罷了,怎敢弄出小兒輩的舉動!我大漢使者,都是響當當的英雄,視你這些刀槍,不過是廢銅爛鐵!你們如此作為豈不讓人齒冷!讓人笑話!”仰天呵呵冷笑,那譯人嚇的面如土色,不知如何是好。
張騫說:“你讓你那焉耆王速速前來迎接天子節仗,免得傳出去,讓人恥笑匈奴不懂禮數!失了匈奴王爺的臉面!”
那譯人灰溜溜的又從人后跑回大帳。
眾人暗暗擔心,怕焉耆王動怒,但看張騫神色自若,左手持著節仗,赤紅的節旄在這綠色的大草原上,火一樣耀眼,也都靜下心來。
過了半天,沒有動靜,眾人又擔心起來。四大護衛、四大劍客和甘父都圍在張騫身邊。其他人都悄悄地握住兵器。張騫見大伙緊張,淡淡一笑,說:“不管發生任何事,他們只會找我一人。你等不要慌張,也不要亂動。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動也無益。如果有何不測,任誰都可以帶著天子節仗前往月氏,完成使命,回報天子。”
大家聽了他的話,顯然是遺言,看來這次出使當真是兇多吉少,險難重重。
卻說那譯人重回大帳,把張騫的話原封不動回復了焉耆王,這焉耆王氣的是三尸神暴跳,就要下令把漢使剁為肉醬!焉耆王閼氏和焉耆王相一起勸道:“漢使死活無關緊要。他們經過我王的領地,在我王領地上被殺,一者,得罪漢朝,我王自是不怕;中國人愛說“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沒理由為了幾句話把人家使臣殺了。再者,今天出圍打獵,心中高興,殺了人,自是忌諱。還有,單于巡視到了領地,這個漢使,還是讓單于處置的好。不然,惹了單于。”
“少拿單于說事!這個漢人竟敢嘲諷于我,我不殺他,如何消我心頭之恨!”
焉耆王恨恨不平。閼氏和王相苦苦相勸,“這些漢人不過是井底之蛙,狂妄自大,怎知的我王號稱匈奴第一勇士,最是英雄無敵!每一次出兵漢朝,我王都是一馬當先,殺的漢人尸橫遍野!我王什么時候屈服過什么人?只是這個漢人口口聲聲說我不懂禮數,我又何必授人以柄,讓他真的以為我不懂什么國與國的交往.他就那么幾個人,要想殺他,不過是幾個勇士的事,怎么值得我第一勇士生氣、動手?”
勸了半天,焉耆王終于平靜下來。原來他是匈奴老單于的長子,只是他母親是個奴婢,又死得早,所以不得即位為單于,如今的單于乃是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自是心中不平。單于來他的領地巡視,開什么蹛林大會,又一定是心中對他提防,處處刁難與他,他心中不快,不等單于回去,就出來打獵了。本來想打獵散心,又不想碰上了什么大漢使臣。
焉耆王剛聽說張騫是個使臣時,沒太在意,就想讓他過去算了。不想手下一個當戶,叫做沮渠大鷹的,是單于派在西匈奴的,進言:“我匈奴和漢朝已多年沒有通使,漢朝要和什么月氏通使,意欲何為?王爺何不把他攔下,送到龍庭,看單于如何發落?”這才派人邀請張騫,并要給張騫一個下馬威。誰知道張騫不吃這一套,反而數說了一通,弄得焉耆王有些下不來臺了。
焉耆王下令,撤去帳前的兵馬,譯人又跑了過來,到張騫跟前說道:“根據我匈奴單于的命令:漢朝使節如果要進大帳和我匈奴貴官相見,不許持節仗;使君著我匈奴服,去冠披發赭面。”
張騫在長安時,大行就派人教過他匈奴的禮儀,知道要想進單于等貴官的大帳必須放下節仗,散發墨面的規矩,其實焉耆王在帳前擺下刀陣,也不是瞎胡鬧,而是單于害怕漢使有的年輕氣盛,會在會見的時候,突然刺殺他,因此擺下刀陣,威嚇漢使,使漢使不敢輕舉妄動。這是使節覲見單于的規定,和別的貴官相見,都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焉耆王明顯是有樣學樣,擺出了單于的氣派,在匈奴也是大罪。因此張騫才用話折折他的銳氣。
如今見他還要使氣,有些好笑,遂回答道:“否則呢?”
“那就不能進帳相見。”譯人小心地回復。
“那就請焉耆王在大帳外面相見吧。”張騫說。
譯人又跑了回大帳。不一會,號角聲再次響起,幾十個奴仆把一卷卷的皮氈鋪在大帳前的空地上,然后是幾卷紅色的毛氈鋪在中間,然后在氈上擺上矮幾,矮幾上擺幾個碗盤,幾樣干肉,乳酪放進去。氈席的四面,站滿了匈奴衛士,臉上涂著各色油彩,有面向里的,有面向外的,一個個長刀出鞘。焉耆王在鼓吹號角聲中緩緩走出大帳,站在氈的中間,向西站立,王相、閼氏當戶、都尉等匈奴官站在他的身后,號角聲停下。譯人高聲叫道:“匈奴右焉耆王請漢朝使臣相見!”號角聲再次響起。
張騫縱身跳下馬來,整整衣冠,撣撣下裳的塵土,左手持緊節仗,右手把節旄扶正,這才邁步走上氈席。甘父和四大護衛等跟在身后,也想上前,匈奴衛士的手一攔,生硬的喝道:“停!”張騫回頭對甘父等搖搖頭,昂然自若的昂首直入。
一眾匈奴人眾見漢朝使節如此年輕,卻又如此沉穩,無不暗暗納罕。
張騫走近焉耆王,面向東站住,眼睛平視焉耆王。離近了看焉耆王面色有些蒼白,眼睛有血絲,顯然是酒色有些過度;閼氏三十左右年紀,面容姣好,只是有些粗糙,抹著有些濃的胭脂,雖然胡服,但明顯看出她的身材英挺,應該身手不錯;王相等人都是身材雄健,面色豪強,但也是都有些酒色過度,也沒有特別出色的人物。焉耆王看著張騫,這個青年使節,身高能有九尺,臉曬得有些黑紅,眉眼棱角分明,雖然有些風塵仆仆,但難掩他的勃勃英氣,左手持著節仗,骨節粗大。
焉耆王指著節仗笑道:“拿著這樣一個東西,就表示天子親至了?”他的漢話說的十分流利。
張騫淡淡一笑:“漢朝有漢朝的規矩,匈奴有匈奴的禮儀;漢朝的圣物與匈奴的自然不同,風物不同,風俗不同。”
焉耆王哈哈一笑,施禮說:“小王都當,今日有幸見到漢朝使節。”原來他的名字叫做都當。
張騫右手抬起至額,左手節仗不動,略略躬身,行了個匈奴的禮,答道:“張騫節仗在手,不便施禮,在此見過王爺。”
焉耆王非常高興,雖然他弄了很大的陣仗,被張騫挖苦,但草原人豪爽,把那些事忘得快。喜歡就是喜歡,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如今他看張騫英雄年少,器宇軒昂,心中愛惜,又見張騫文質彬彬,溫文爾雅的,更是喜歡。
上前抓住張騫的手,拉住張騫,把閼氏、王相等等一一介紹給他,原來匈奴人對女人非常尊重,不像漢朝人不讓女人會見外人,因此張騫得能見到他的閼氏。張騫和眾人一一見禮。甘父等人在氈席外面見到如此場面,都放下心來。
正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張騫不禁納罕,但是看著焉耆王等人面露笑容,不知道是什么人來了。
幾匹馬出現在眼前,漸漸看的清楚了,馬上是三個女子,為首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的火紅色的袍绔,頭上一塊紅綢包著頭發,英氣勃勃的臉上,棱角分明,手里抱著什么。后面兩個是渾身穿白,正是西匈奴的顏色,也都是年輕的女孩子。紅衣女孩到了近前才跳下馬來,有幾個衛士上前接過馬韁,那兩個女孩遠遠地都跳下馬來,跟在后面。女孩一邊走近,一邊喊道:“阿娘、阿爹,你們看我找到了什么?”原來這個女孩是焉耆王的女兒。
眾人聽她說,一起看她手中,只見兩只灰色的幼鳥,張騫自然沒有見過,別的人紛紛議論,有的說是鷹,有的說是雕,有的說是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