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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馬蹄強壯的身體,甘父欣喜異常,拉著他走到帳幕的后面,說道:“你不要見怪。烏丹太子最近監視大人很緊,外面來的人,只要說是找大人,就被他們攔住,我們的幾個人甚至沒能進入單于庭。因此在人多的地方,我們只好這樣,一個一個的接著。很刺激,是不是?”
馬蹄也才明白,今天為什么如此神秘,幾個人他居然沒有看到長什么樣子,就被拉到這里。他環顧四周,這個帳幕居然是在一個山頭上面,四面沒有任何的遮擋,山下的四個方向三四百步的地方都有孤零零的一個帳幕,顯然是在監視這個帳幕,而且這個帳幕是如此的顯眼,對方根本不用監視,遠遠地看一眼,就可以看到帳幕的動靜。
帳幕的簾門掀開,一個高大的牧人打扮的人走出來,然后另一個高大的漢人跟著出來,他拱身說道:“謝謝王爺抽空來看我。改日我拜訪王爺,咱們一醉方休。”正是漢天子使臣張騫,馬蹄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年來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
那個牧人匆匆離開。張騫轉過身來,馬蹄奔過來,跪在張騫面前,張騫抱著他,把他拉起,笑道:“聽說小馬蹄現在可威風了!很多的武士都難耐你何?快說說你這一年是怎么過的?”一邊拉著他進了帳幕。帳幕里的空氣一下子悶熱了起來,馬蹄掃視了一遍,帳幕里的物品十分的簡單,也很簡陋,只有兩個氈墊,整潔的沒有什么東西,看來是二人睡覺的;其他就是只有鍋,羊皮袋,水甕。他無法想象天使大人是如何在這么簡陋的地方生活的?他看著張騫,張騫的臉上滿是笑容,一年前,年輕帥氣的天使,臉上有了滄桑,細致的皮膚有了風沙的痕跡。
來到單于庭之后,冰雪盈門,到處是白茫茫的,沒有人跡,沒有獸蹤,飛鳥也絕了蹤影。匈奴人也不用擔心他逃跑,沒有人管他。出使所帶的物品,已經都送了出去,收回了一大群牛羊馬匹,沒有草料,甘父殺了一些,做成了臘肉,腌肉,然后想辦法在雪底下找了些草,能喂喂剩下的幾頭,有些奶喝。菊不疑等人送了一些應用的東西,張騫讓甘父扔了。甘父怎么勸,都不聽。張騫心中苦悶,跟著甘父學會了放牧、擠奶,有時候兩人一起射箭,頭上的飛鳥成了靶子。甘父箭射飛鳥,能夠想到左眼,就射左眼;想射右眼,就射右眼。看的張騫咂舌不已,他的箭射個兔子都有些困難,不要說飛鳥。
他決心學射箭,向甘父這大行家學習。甘父笑道:“射箭不是短功夫就行的。需要手眼心神,全神貫注,特別是在飛馬上面射箭,騎術和箭術配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下苦功夫。”
張騫說道:“我又是什么金貴的人?不是王孫,也不是公子,現在就是個牧馬人!什么苦吃不得?”
甘父說:“如此,我們就開練。但是你原來學的那些射箭的方法,全部都忘了吧。”
“為什么?”
“你那些都是訓練一般人的,可以使得普通人能夠掌握一些技巧,能夠在戰場上拉開弓就行。如果是個高明的射手,那些沒用。”
張騫開始了用甘父的方法練習。首先是基本功,一站一個時辰,然后是兩個時辰,三個時辰,身子不能動搖。一開始他連一刻也站不了,站一會,就覺得頭昏腦漲,渾身發麻。甘父不管他,他只有咬牙堅持。十天后,能夠堅持一個時辰了,然后慢慢地延長。在苦悶的冬季里,這也是一種樂趣。他站的時間越來越長,能夠紋絲不動的站立三個時辰了。在練習站立的同時,練習眼睛,眼睛盯著一處看,把一個小點看得越來越大;然后同時錘煉心神,在站立的時候,心無旁騖,即使是甘父在喝酒,大叫,在他面前跳舞,跳的很難看的舞,唱歌,唱溫柔的情歌,唱難聽的歌,他都不動心,既沒有情,也沒有怒,既沒有喜,也沒有樂。他只是在想著那個小點,日思夜想,他的心神越來越堅定,現在他要是想著遠處的兔子,四個女人脫光了在身邊走來走去,他也恍如沒見。
好不容易熬到冰開雪化,烏丹并不限制他們放牧,甘父趕著牲口到有些水草的地方放牧,但是總有人跟著,張騫一看這個山包挺好,索性把帳幕扎在上頭,讓人放心。山包的草場就是他們的了。烏丹看了,也不再派人四處跟著,只是派人在遠處扎了個帳幕,一塊放牧。來到了外面,他開始練習拉弓,從每天一百次,到二百次,三百次,他的胳膊腫了,腫消了,再次腫了,再消了。
烏丹每天聽到的報告都是漢使在拉弓,不停的拉,像個瘋子一樣的拉。沒有人到他的帳幕去,他也不去別人的帳幕,他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只有他的老仆,那個濃髯高鼻的胡人在他身邊。
有一天甘父說:“你試著射吧。”剛好頭上一群雁飛過,甘父說:“最后那只!”他拉弓射了出去,一只雁落下,是雁群的一只,不是最后的那只。他有些羞慚,甘父笑笑,沒有多說。他繼續練習,然后射下來了甘父說的飛鳥。
有一天,一只孤雁飛過,鳴聲凄惻,張騫聽了心中感慨,想到自己在這漠北之地,孤雁失群,不知道何時能夠找到同伴,完成使命?他放下來弓,看著孤雁遠去。
一會兒,那只雁又飛了回來,甘父走過來,望著那只雁,說道:“在它飛過的時候,我用空弦也可以把它射下來。”
張騫一愣,吹牛吹得也太大了吧!
孤雁在頭頂飛著,甘父拉弓,弓弦響起了脆鳴,雁奮力向上沖去,讓張騫目瞪口呆的是,它沖了一沖,然后頭一栽,石頭一樣的墜落下來。他跑到雁落的地方,只見雁的眼中晶瑩的淚珠滴落。他也心中難受。他拾起了雁,覺得甘父不該把他“射”下來。
甘父來到身邊,說道:“你一定在怪我不該射它下來。只是你不知道我怎么用空弦把它射下來的。”
張騫也很好奇,“這是一只受過傷的雁,而且是箭傷。它聽到了弓弦的聲音,以為又有箭來,才奮力上沖,這時,原來的傷口在用力之下開裂,它的生命已經終止了。如果我沒有射它,它就會被雕、鷹擊落,成為它們的食物。”
張騫默然,這是明顯的格物的道理,但是一個生命,只是因為它必須死,就一定要讓他死嗎?而且還有道理可講?
有人在遠處鼓掌,他們看去,一個高大的牧人站在山坡下面,張騫叫道:“兄弟,上來喝杯酒吧。”
那人笑道:“怎么好打擾?”說著打擾,還是走了上來,把馬留在下面。
那牧人對甘父說道:“好精妙的箭術!”甘父謝過,“慚愧,慚愧。”
牧人說:“兄弟的箭術如果慚愧,那世間沒有幾個人會射箭了!”
甘父說:“請閣下指教!”牧人擺手,“我怎么敢獻丑。”
幾杯酒喝了,那人才奇怪的說:“怪不得烏丹這么忌憚你。”
張騫笑道:“我一個牧人,他要殺要剮,都有他,他忌憚什么?再說匈奴的單于之位早晚都是他的,他又忌憚何人?”
那人搖搖頭,起身離開,沒有問什么,也沒有說什么。
以后他經常過來,有時帶著幾個人,有時自己一個人,喝酒,談天,談各種各樣的事,就是不說他是誰,不說匈奴的事。張騫絕不多問,有酒喝酒,沒有酒,喝馬奶。有時候那人也帶些酒來,他的酒都是好酒。那人最感興趣的就是漢朝的各種制度,問起來沒完,張騫也不避忌,傾其所知,一股腦的都說給那人聽。那人聽張騫說的多了,嘆服不已,說道:“人們說:‘漢地人多,匈奴地多,大宛馬多’,我總是想,那么多人,是怎么活下來的?草原上這么一點人,就難以很好的生存,饑荒、旱災、蝗災、水災年年都有!每一次都死好多的人。草原上的事情,都是口耳相傳的,我沒有見過我的爺爺,我爺爺的故事我就是聽別人說的。那我爺爺的爺爺的故事就不知道了。你們漢地幾百年以前的事都知道,可以知道爺爺的一樣的爺爺的事情!太神奇了!我們也要有文字,也要有書籍,把我的事情記下來,讓我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都知道!你可不可以幫幫我?”
張騫高興的說:“當然!我非常愿意幫助你們。只是我現在還在匈奴的牢籠之中,我自己的本領有限得很!如果我回到了長安,請我們天子派我們朝里幾個非常有學問的人給你,幫助你們建章制典。”
那人笑道:“我恐怕等不到那個時候的!你們有個說法,叫做‘遠水不解近渴’。”
張騫沉思道:“也有辦法。就是我此次帶出長安的有幾個人,也是大有本領的,現在單于庭就有幾人。”
那人喜極,催著張騫找到那幾個人。畢竟張騫推薦了哪幾個,下回分解。
漢使邊庭遠絕塵,塞外多沙少行人;駝跡鈴音嫣然上,中土節纓映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