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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冬陽自打和謝飛云認識,哪見過她發這樣大的脾氣,他被嚇得直聳脖子,倒好像要被趕出去的是他自己一樣,灰溜溜地帶著喬小山和李劍彌向窯洞外面走。
李劍彌稍微落后兩步,他沒有急著出去,而是回身看著謝飛云:
“夫人,您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永遠留在泥水村里,您真的甘心嗎?”
單單只面對著一個李劍彌,謝飛云倒也沒了那么大的火氣。她放平了語調,低聲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李劍彌認真道:“您倘若真的是魚,也必然是能化作龍的鯉,能變為鵬的鯤。工人黨為什么要建戰俘學校,您比我更清楚,您從來都更懂得這些主義與理想——眼下正是延州缺人才的時候,您……”
謝飛云低下頭,并不去看他的眼睛:“出去。別讓我說第二遍,行嗎?”
李劍彌輕輕嘆了口氣。他太了解謝飛云的脾性,心知叁言兩語很難輕易勸動她,便只好道:“那您保重身體。”
他轉身欲走,正要掀起門簾的當口,本也未走遠的喬小山又走了進來。他眼鏡上的白霧本就沒消去,此刻又添上厚厚一層,喬小山沒頭蒼蠅似的原地轉了兩圈,他摘下眼鏡,才找準謝飛云的位置,沖她道:
“謝女士,不,請允許我稱呼你一聲飛云同志。當年在燕京大學的校園里,我受了你與劍彌同志的救命之恩,此情我絕不敢忘。只是,當年你便能做出拯救進步青年的善事,又有刺殺漢奸的義舉在先,為何到了今天,同樣是救國救民的善事,你卻不肯去做了呢?”
若說謝飛云對著李劍彌還能和顏悅色,一對上喬小山,她的火氣簡直是蹭蹭往上竄:
“我要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與你有什么干系——你給我出去!”
謝飛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喬小山卻比她還倔:“我不出去!所有來延州的知識分子都有津貼的,你去幫忙做翻譯了,要是幫著編撰教材,還有稿費,冬雪和冬月也能多吃一兩白面,便是為著不讓孩子總啃山藥蛋,你也總該去試試吧?你現在靠著田冬陽養你,可他能養你一輩子嗎?”
謝飛云幾乎立刻便要頂他一句“我便是成了路邊餓殍,也用不到你來收尸”,但她一聽喬小山說“冬雪和冬月也能多吃一兩白面”,心卻立刻就軟了。
田冬陽憐惜她,不讓她做粗活,但她自打來到田家,原本叁個人的伙食變成了四個人分,無形中給田冬陽增加了許多負擔,這她不是不知道。若說田冬陽好歹也算半個大人了,可田冬雪和田冬月還這么小,讓孩子跟著一起吃苦,這像話嗎?
她原本氣勢洶洶的,突然卻像是留聲機放唱片的時候卡了一下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喬小山知道自己剛才一定是說在了點子上,他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并不繼續勸謝飛云,而是道:
“也到開伙做飯的時候了,我這便走,不礙你的眼。只是,我希望你把我的話仔細考慮一下,過兩天我總還要再來問你的。”
他重新戴上還蒙著白霧的眼鏡,還是李劍彌拉了他一把,才沒讓他好懸撞到門框上。謝飛云怔怔地目送著這兩個人走出窯洞,又走出了院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院外仍然在嬉笑玩耍的田冬雪和田冬陽身上。
田冬陽將李劍彌與喬小山送出門外,便又走了回來,他看見謝飛云怔忡的神情,便知道她心里一定是動搖了:
“你想去就去嘛。”他說,“你這些天不是教我識字,就是教冬雪冬月背叁百千,承認吧謝飛云,你骨子里頭就是個知識分子,天生就該去做知識分子該做的事。”
謝飛云懨懨道:“說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田冬陽說:“我不了解你,可是我每次看見你盯著窗戶紙看的時候,你眼睛都在發光。”
謝飛云就不說話了。
田冬陽伸出雙手,輕輕覆在謝飛云的手上,用自己的體溫來暖她:“打從我認識你,你瘦了多少,你知道嗎?你手腳總這樣冷,如果跟著喬老師去工作了,萬一能分到點肉,吃了也好養養身體,總好過跟著我受罪。”
謝飛云說:“我沒覺得和你在一起受罪,真的。”
田冬陽說:“你就哄我高興吧,一個喬老師,一個什么李劍彌,哪一個你都覺得好得不得了,可比我強多了。”他抓著謝飛云的手緊了緊,正色道:“姐,你喜歡旁人勝過喜歡我,我是真的很難過。但是,但是我也是真的希望你能開心……你喜歡讀書寫字,就應當去讀書寫字,你每天在屋里盯著窗戶紙來來回回地看,我……其實我看了也很不好受。”
他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在你這里什么也算不上,也肯定留不住你,只要你能偶爾想起我來,我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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