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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己丑,帝崩。九月乙卯,上尊謚繼天凝道誠明仁敬崇文肅武宏德圣孝純皇帝,廟號憲宗。
同年,皇太子朱佑樘繼皇帝位。次年春,改年號弘治。
“公子,寅時三刻了。”
躺在床上的青年緩緩睜開眼睛,看著頭頂上鑲著金線的房梁,目光有些呆滯,好像還沒怎么清醒過來。
侍女聽到房間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就知道主子已經醒了,又問:“公子,需要奴婢替您更衣嗎?”
本來已經繞到屏風后面的青年聽到侍女的話后,嚇得毛都炸了,手一哆嗦就把被熏得香噴噴的褻褲扔到了地上。
“不,不用了,麻煩……咳,你去幫我打盆水來就好。”他把褻褲從地上撿起來,抖了抖灰重新穿上。
“是。”
穿越過來已經有一個月了,沐青天還是沒有適應這里的生活習慣,好不容易才改掉了禮貌用語,但緊張的時候還是會原形畢露。不過好在他是府里的大公子,一切都由著他的喜好,別人也不敢多說什么。
聽著侍女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沐青天趕快換好衣服推開門出去,一臉的痛心疾首。
封建糟粕啊,男女授受不親,他一個三十多歲的純潔好男人,怎么能讓個小姑娘來給他換衣服。
一個月前,他還奮戰在小蓮葉村抗洪搶險第一線,疏散完村里最后一戶之后,他永遠地留在了那里。沐青天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后腦一痛,就被打上來的浪卷進了波濤洶涌的洪水中。
沐青天挺沒心沒肺的,飄在自己靈堂上面,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心里想的居然是“啊,原來人真的有靈魂”。
靈堂里很安靜,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沐青天飄在自己的遺照上面,一個個跟他們問好。
“李伯,搬了吧,大家都搬了,你看這洪水一來,什么都淹了。”
“阿喜嬸兒,國/家每月都會發殘疾人補助,可別忘了去領。”
沒一個人說話,就算是哭,大家也都緊緊抿著嘴,不發出一點聲音。
最后進來的是一老一少。老人撐著拐杖,雙腿還在顫抖著,半邊身體都靠在了身邊的女孩兒身上。女孩扶著自己的奶奶,手里緊攥著一支白色的菊花。她太用力了,花莖都被捏得彎曲。
沐青天知道這祖孫倆——他們是自己疏散的最后一戶,老人患病癱瘓在床,女孩的父母都出去工作了,只留下她們兩個人留守,是小荷葉村里的特困戶。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能是他天生是個缺心眼子吧,沐青天并沒有對自己的死感到什么遺憾和痛苦。他帶來了專家,帶來了新的技術,也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作為一個扶貧干/部,他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問心無愧。
還沒等他感慨完,他就穿越到明朝了。
一開始沐青天還以為這里是哪里的影視基地,但一個月的見聞和生活無情地打爛了沐青天的臉。
這里是明朝,鼎鼎有名的大明王朝。
不過沐青天并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穿越到了歷史上的明朝,他是個扶貧干/部,又不是考古學家或者歷史學家,對中/國古代歷史的了解僅限于能把“唐宋元明清”這五個大字背下來。
洗過臉,沐青天按照記憶去了前廳,準備和他的父母一起吃早飯。
沐府是當地的富商之家,弘治元年時,皇帝將蘇州府轄下一些縣合并,建立太倉州,沐家也就隨著合并一起遷移到了太倉州。太倉州臨海,物產豐富,沐老爺依靠貨物交易很快就發了家,成了當地的土豪。
明朝重農抑商,沐老爺雖然有錢,但并不受人尊敬。他已近花甲,再去種田科舉也不顯示,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兒子沐青天身上。
沐老爺托人,花了一大筆銀子給沐青天捐了個官,希望兒子能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今天早晨,沐老爺就打算說這件事。
沐青天到前廳,先給坐在主座上的沐夫人沐老爺行了禮,然后再由侍女帶著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青兒,多吃點。”沐夫人夾了盤中最大的肉放在沐青天的盤子里。
沐青天真的很想吐槽,“青兒”這個名字聽起來就有種奇怪的感覺……不過他不敢說,害怕這對夫妻識破他的身份,發現他們疼愛的兒子早就換了芯。
算了,不是“小青”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是是,多吃一點。”沐老爺笑呵呵的,臉上的肉都堆了起來,擠出一群褶子在上面策馬奔騰。
如果能重來,他發誓自己絕對不會碰那塊兒肉!
早餐吃完,沐青天打算像往常一樣繼續回房間里躺尸一上午,下午再去城里集上打聽打聽消息。結果沐老爺大手一抓,沐青天就被他固定在凳子上動彈不得了。
爹,好身手,老當益壯。沐青天人都僵硬了,掙扎又掙扎不開,也不敢惹事生非暴露自己,只能坐在黃花梨木小凳上,乖乖等著聽沐老爺吩咐。
“別緊張,你爹要說的是好事。”沐夫人看出兒子的緊張,出言安慰道。
“是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說著,沐老爺就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拿出了一張紙捧在手里,就像是捧著圣旨一樣。
“自明里的里正辭官了,縣里推舉孝賢人去補位置。你猜怎么著?”
沐青天不想猜,他已經嗅到了危險。
“爹把你的名字報上去,咱家要出官老爺了!”
沐老爺和沐夫人都很高興。這事是瞞著沐青天去做的,畢竟捐官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昨天下午縣衙門才派了人,把從崇明縣發來的沐青天的任書送到沐府。
說來也是巧,從前沒有太倉州的時候,這崇明縣的事是怎么都輪不到太倉州來管的,結果皇帝一紙令下,把崇明縣劃給太倉州管轄,這才讓沐老爺鉆了空子。
“可,可是爹,我不識字啊!”
沐青天從二十一世紀來,學的寫的都是簡體字,對繁體字的認知只是會讀,但完全寫不了,更不知道古文應該怎么寫。他說明朝白話都說不利索,要是去做官,那不是沒幾天就要被問斬?!
“我沐禹石的兒子,誰敢多嘴?”
任書都下來了,沐青天也不能不從,要不然整個沐府都會受到牽連。沐老爺看著沉默的兒子,喜悅的心情也一點點涼下來。沐青天是他的獨苗,他和夫人也傾盡了全部心血去寵這個孩子,從沒打罵過他,放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今天,沐老爺第一次對兒子發火。
“你知不知道這代表著什么!”他把任書往桌上一甩,還沒忘要避開兒子,別讓紙割傷兒子。
“等我和你娘都入土了,你要怎么辦!抱著這堆金子銀子坐吃山空嗎!”
沐青天一抖,把頭埋得更低了。他不擅長跟人吵架,一到這種時候他就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等別人吵累了就好了。
沐夫人心疼兒子,但沐老爺的話提醒了他。他們倆都不年輕了,沒幾年活頭,到時候兒子要該怎么活下去呢?
“青兒,這次你就聽你爹一句勸吧。”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沐老爺鼻子一歪,氣得拂袖離去。
沐府的下人動作都很快,不到半天就給沐青天收拾好了行囊,也喂飽了馬,隨時都可以出發。沐青天拽了自己的一個小廝進屋子,拿出任書悄悄對他說:“這上面寫的什么,你給我說說。”
他甚至連任書都看不懂!
小廝苦著臉,說:“公子,你這就為難福寶了,福寶不識字。”
沐青天嘆氣,揮揮手讓小廝離開了。他不敢去問沐老爺,只能抱著任書苦惱發呆。
“自明,蘇……”沐青天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再轉換成自己的理解。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要去這個叫“子明”的地方做官,至于“蘇”和“南”是什么意思,他就兩眼一翻,一竅不通了。
“難不成是俸祿?”沐青天猜測。
下午的時候,沐老爺又來了一次他的房間。沐青天學乖了,點頭說自己會去做官。沐老爺欣慰地點點頭,決定一家人去城中酒樓吃一頓,就當是給兒子踐行。
“聽說自明里的里正辭官歸鄉了,這禍害可算是走了。”飯吃到一半,沐青天突然聽到隔壁包廂傳來八卦的聲音。
“何兄有所不知,這里正可不是什么‘辭官’,他是逃跑了!”
沐青天伸長了耳朵偷聽著隔壁的對話。他們在談論的“自明里”好像就是他馬上要去的地方,說不定能了解些什么。
“跑?為何要跑,他在自明里不一直混得如魚得水嗎?這個魚肉百姓的惡官!”其中一人似乎對自明里之前的里正意見很大,話里都帶著氣。
“還能為什么,那位,那位啊。”
“原來如此。”
“只可惜了自明里的人,都快餓死了。”
兩人交談的聲音越來越小,沒過多久就換了話題。沐老爺看兒子都快把身子貼上墻了,問他:“青兒,怎么了?”
沐青天額角微抽——您說您學什么不好,非要學沐夫人的稱呼來叫他?
隔壁沒什么有價值的消息了,沐青天坐正身體,說:“兒子只是聽到有人在說‘自明里’。”
他想再從沐老爺這里套一點消息出來,沒想到沐老爺聽到他的話居然直接紅了眼睛,一抽一抽的,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旁邊的沐夫人也是拿著手帕擦眼淚,倆人就差抱在一起哭了。
“這自明里確實是苦了點,但爹會多給你點銀子,別委屈了自己。”
這頓餞行飯勾起了沐老爺對兒子的不舍,再想到自明里那種鬼地方,只覺得虧欠了兒子,越發心疼了。
結合隔壁和沐老爺的話,沐青天基本斷定這個“自明里”應該是個非常貧困的地方。
貧困好啊!沐青天的眼里有了光,他最擅長的就是扶貧了,當年的小荷葉村一窮二白,現在也發展成了旅游景區,全是他一手扶起來的!
“爹不必擔心!”想到能繼續扶貧大業,沐青天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一改之前的萎靡,像是打了雞血。
沐老爺被兒子的喊聲嚇了一跳,沒夾住丸子燙到了嘴皮,疼得嘶嘶抽氣。
“你,嘶,你愿意就好。”
一想到一個貧瘠的村子將會在他的手下煥發新生,沐青天就覺得興奮,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新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拜別了父母,帶著兩個小廝還有一個侍女,沐青天就坐著馬車上路了。
“王爺,那人已經出發了。”客棧上房里,一個黑衣人正跪在地上向端坐在桌前的男子匯報。
“……”
“王爺?”黑衣人半天沒有得到回復,疑惑地抬起頭。
“小七啊,你說現在是什么時辰?”
“回王爺的話,卯時一刻,那人走得還挺早。”
“既然是卯時一刻,你為何要穿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