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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老辣的獵手,對親生的孫子猶且不信任,怎會輕信外人呢?假如時間充裕,定然會好好檢查韋伯的藥,確定無害后再吃下去。
可時不我待。
前兩天,他收到檢查報告,顯示癌癥有復(fù)發(fā)的征兆,這才一時焦急,信了韋伯的話,決定賭一把,直接把藥吃了。
現(xiàn)在這樣,是賭贏了,還是輸了?
“爺爺弄錯了,這是一筆買賣,但不是你和韋伯的。”凌恒緩緩道,“永生已經(jīng)超越了人類的范疇,必須付出代價——這是你和神的交易。”
“神?”凌老先生古怪地扭曲面孔,“世界上真的有神嗎?”
凌恒說:“有的,你馬上就要見到祂了。”
話音未落,一切變了個模樣,天空陰沉,鮮亮的色彩退去,天地間只有藍白灰的色調(diào),陰郁而邪異。
滴答。
外面的雨停了,室內(nèi)的積水卻蕩出一圈圈的漣漪。
水波阻擋了熱蠟般的膿液,使之無法靠近寸步。
凌恒久久凝視著自己的祖父,似乎想從那張浮腫變形的臉上看到往日的痕跡,然而失敗了。
那張丑陋腫脹的面孔上,寫滿了貪婪、狠辣、殘酷、驚懼,卻唯獨沒有一點點熟悉的疼愛。
在他吃下藥物,獲得永生的時候,就已經(jīng)不再是人類了。
不,或許……做出選擇的時候,爺爺就死了。
凌恒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臂,沾滿血漬的襯衫衣袖中,伸出了一條強勁粗壯的觸手,外表與章魚的腕足無比接近,柔軟而有力,以看似柔緩實則迅疾的力道,直直穿過了層層蠟液包裹的身軀。
如熱刀切黃油,順滑無比地透胸而過。
滴答。
一滴水珠落下。
凌老先生遲鈍地發(fā)現(xiàn),場景變化了。
這不再是主屋的三樓,而是茫茫的大海,放眼望去,陰沉的天空下,深灰藍的海面無邊無際,平靜地如同一面鏡子。
他就站在海上,對面是謀殺他的親孫子。
“你要、殺、了我?”他艱難地問。
凌恒說:“死亡是一個美好的結(jié)束,但現(xiàn)在太遲了。”
海浪涌來,巨大的浪頭打向他們,將他們送下深深的海底。
凌老先生被海水束縛,無法抑制地往下沉去,胸前的傷口并不疼,可令他無法再改變自己的形態(tài),整個人猶如打了鎮(zhèn)定劑,神智清醒,身體卻無法動彈。
“你要干什么?”他有點慌了。
凌恒沒有回答他。
他們不斷下沉,光線愈發(fā)微弱,隱約瞥見各種魚類在身邊游過。
但過了會兒,情況又有變化。
沒有光,他卻能“看見”了。
幽深而寂靜的海底深處,矗立著奇怪的綠色石柱,到處都有粗獷又精美,曲折又筆直的巨石雕刻,石頭上遍布黑色難聞的苔蘚,浮雕上的圖案怪異無比。
從這個角度看去,那里有一扇石頭拱門,可下沉一段距離后再看,那又是一座凹陷的祭壇,視覺錯亂,空間扭曲,叫人本能地產(chǎn)生不適。
凌老先生不懂藝術(shù)也不懂建筑,但審美還是有的,眼前的這一切卻完全違背了正常人的審美觀念,花式挑戰(zhàn)人類的反感極限。
他覺得十二萬分得不舒服,并且無緣由的變得焦躁不安。
“你到底要干什么?為什么要帶我來這里?”他怒吼。
凌恒抿緊唇角,身體驟然下沉。
咕嚕嚕,白色的氣泡縈繞在他周圍。
凌老先生被他牽著,也不得不繼續(xù)下沉。
不知過了多久,凌恒突然停了下來,站在了一個地穴門口。
這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海底洞穴,漆黑濕滑,猶如海洋的一道傷口,深不見底,與其說似洞穴,不如說是險峻的懸崖。
人類與之相比,不比塵埃顯眼多少。
洞穴的邊緣是一圈難以辨認的奇異浮雕,腳下的淤泥像是某種生命體,緩慢地起伏,似乎在呼吸。紫色又近乎綠色的瘴氣浮動在水波間,偶爾能看到幾只眨眼的綠色眼珠。
再仔細一聽,似有若無的呢喃與歌聲從地穴里傳了出來,圣潔而邪惡,令人忍不住想頂禮膜拜,又迫不及待地想轉(zhuǎn)身逃走。
“韋伯醫(yī)生說得對。”懸崖陡壁之上,凌恒慢慢道,“幾百年來,我們向神明祈求了太多,卻沒有奉獻過什么,是時候償還代價了。”
凌老先生不蠢,或者說到海底后,他混沌的思路反而變得清晰:“你想干什么?”
“只有侍奉神的仆人,才能得到永生。”凌恒收回了觸手,衣袖中垂落的又是尋常的人類手臂,“爺爺已經(jīng)得到了恩賜,當(dāng)然該履行職責(zé)了。”
“你要把我留在這里?”凌老先生怒極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