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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3</h1>
大概一直往下漂了百十里,由于羊皮筏不堪重負,逐漸漏氣下沉,牧仲陵和呂柔奴只得手忙腳亂的就近靠岸,棄筏登陸。
此時天色仍然漆黑一片,牧仲陵看著江畔荒野,并無人煙跡象,大感無奈,心內連呼糟糕,轉頭一望呂柔奴一身濕衣,被風一吹,冷的牙關不停打顫,縮成一團,不由愛憐莫名,瞧見前面兩塊大石相錯而立,勉強算的上可以遮住一點寒風,況且石面也遠較地面潔凈,邊對呂柔奴道:“柔奴,我們去那里歇息一下,這里已是大宋疆域,也不懼蒙古人追來了,明早我們再做打算可好?”
呂柔奴也是無可奈何,只得點點頭,跟隨牧仲陵爬到大石上面,兩人找了塊避風的角落,坐了下去。只是寒風習習,加之身上濕衣粘身,兩人都凍的瑟瑟發抖。
牧仲陵見呂柔奴俏臉蒼白,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嬌柔小花一般瑟瑟發抖,不過二人都是兩手空空,也沒有什么避寒之物,只得歉聲說到:“柔奴,早知道我就帶些御寒衣物了。”
呂柔奴哆嗦著搖搖頭:“江水一泡還是沒用,都怨那個漏氣的羊皮筏子。而且我自己也帶了些衣物的,就在包裹里面,只是剛才情況緊急,給扔江里了。”
說到包裹,她突然猛地坐直身子,用力一捶身下的巨石,“哎呀”,由于用力過猛,呂柔奴只覺手掌劇疼,趕緊一邊齜牙咧嘴的輕甩纖手,一邊懊惱的道:“完了,完了,爹娘給我的銀兩都在包裹里,這下回去娘要罵死我了。”
牧仲陵見她一半氣鼓鼓一半慘兮兮的樣子,不由莞爾,安慰道:“多少銀兩?丟了就丟了,我這里到有一些,無須擔心。”
呂柔奴哭喪著臉道:“我當時說只要一百兩就好了,哪知道爹娘一下給了一大堆,會子有兩千貫,還有兩錠五十兩的紋銀,推也推不掉,非要我都帶著。”
“這么多?”
牧仲陵不由瞠目,搖頭道:“看來制置使把他一生的積蓄全給你了啊?這下你娘肯定得罵死你了。”
大宋戶部發行紙鈔,稱為會子,以一千文為一貫,一貫可兌紋銀一兩,十兩白銀可兌黃金一兩,普通人家一月十貫錢足以養家度日,牧仲陵身為都虞侯,五品銜,月俸不過三十貫,合銀三十兩,呂文煥為襄陽制置使,月俸不過五十貫,合銀五十兩,而呂柔奴卻說一下丟掉兩千貫,那肯定幾乎相當于呂家的全部家財了。
呂柔奴本來就心疼至極,見牧仲陵也這么說,不由慌了手腳,急得掩面低聲哭泣起來。
牧仲陵心知呂文煥必是擔心襄陽早晚淪陷,所以將家財全部交給女兒帶走,卻未料人算不如天算,剛一出門,便已盡數丟失,此時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便安慰道:“柔奴,我身上還有一百兩紋銀,雖不及你的多,此去臨安好歹我二人夠用,待回去見到制置使,我自會為你求情,無需多慮。”
呂柔奴聽了,暗忖父母平時素來疼愛自己,想來也不會太過責罵,心緒于是慢慢穩定下來,雙手小心翼翼地擦干眼淚,而后抬頭楚楚可憐地望著牧仲陵:“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到時你若食言,我只有被爹娘罵死了。”
牧仲陵心里暗嘆,你哪里知道襄陽危在旦夕,制置使就是為保你性命才讓我帶你拼死出城,你要回襄陽再見雙親的機會已是十分渺茫,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盡快趕到臨安求援,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當下不敢多提,和聲安慰之后,呂柔奴終究年輕,很快便已放下愁緒,兩人在江水中泅渡了幾個時辰,早已疲倦至極,不多時便倒臥石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牧仲陵突然聽到遠處傳來隱隱馬蹄聲,一驚之下,立刻醒來,發現已是天色微亮,旁邊呂柔奴也正好驚醒,四目相對,竟然近在咫尺,但覺蘭香撲鼻,不覺一下呆了。原來夜晚風寒,呂柔奴不堪其苦,睡夢中不知不覺挪到了牧仲陵身邊,依偎而眠,多少能抵御一些寒意。
二人起初都是羞澀異常,雖然心跳的厲害,但下意識里卻不愿意就此拉開距離,鬼使神差的都沒有挪動身子,特別是呂柔奴,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和一個男子靠的這樣近,幾乎還睡在一起,只覺得口鼻發干,頗有點暈眩的滋味,于是銀牙暗咬,把眼睛一閉,裝作繼續睡覺的模樣,以掩飾自己的窘迫和羞怯。
哪知道眼睛閉上之后卻更加不堪,呂柔奴全身本來就是緊張的要命,此時沒有了視覺,全身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鼻子和耳朵上,嗅著跟前若有若無的絲絲男子氣息,頓時那砰砰的心跳聲越發的清晰可聞,一方面緊張于被牧仲陵聽到自己心臟狂跳,另一方面卻又有點莫名其妙的期待,盼望著能被他聽到,整個人就這樣稀里糊涂的糾結成一團,不但面頰發燙,整個身子都似火熱起來。
呂柔奴幾年前還是小丫頭的時候,牧仲陵便開始傾力傾心教授她騎射之術,一方面那時呂柔奴本來就長得粉妝玉琢柔美可愛,另一方面也是報答呂文煥的提拔之恩,牧仲陵對她是悉心指教外加百般寵溺疼愛,而呂文煥忙于公務,并無太多時間陪伴女兒身側,呂柔奴自然是整日里纏著牧仲陵陪她練習玩耍,慢慢幾年下來,伴隨著年齡與心智的成長,呂柔奴不知不覺之間居然慢慢的將一縷情絲系在了牧仲陵身上,只是她還在懵懂之年,只是曉得喜歡和師父在一起,未曾念及其他。
呂柔奴閉著眼睛,緊張萬分的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卻沒有聽到牧仲陵有任何動作或言語,心里莫名其妙的開始埋怨起來,暗暗嗔怪他此時居然不知道說些什么來逗自己開心,化解這尷尬的局面,實在煎熬不住,終于鼓起勇氣睜開雙眼,打算自己來打破僵局,卻見牧仲陵仍然是色授魂與,呆呆的盯著自己。
“師,師父,你,你看,看什么?”
呂柔奴仿佛覺得那炙熱的目光就要把自己的臉龐烤熟,羞澀之下早已忘了剛剛擬好的說辭,結結巴巴的問道。
牧仲陵今日已是第二次近距離仔細打量呂柔奴了。以往他面對呂柔奴的時候,大多忙于教授她騎射,而且在他潛意識里,總是把她當作小女孩看待,所以并未有什么直眼凝視的舉動,而最近一年由于軍情吃緊,他忙于守城軍務,與呂柔奴相處時也總是憂心忡忡,特別最近月余,幾乎完全沒有再教授她騎射了,一直以來心里也想當然的把她仍然當作之前的小女孩來看待。
可是,與之前數月不嘗云雨不同,牧仲陵昨日剛剛才在凝蕊口中發泄了一次,心內蠢蠢欲動的邪火一下被喚醒,稍微有點刺激便“轟”的燃燒起來,此時近距離的看著眼前的絕美人兒,只覺得勾人心魄,嬌艷無雙,恍若天仙下凡,遠遠將那暮楚館的花魁凝蕊比了下去,這才恍然知道,眨眼之間,自己心里那個調皮可愛的小丫頭突然長成大姑娘了。
“柔奴,你,你好美。”
牧仲陵并沒有調戲的意思,只是美色當前,心情激蕩之下,由衷的贊嘆了一句。
呂柔奴的臉龐瞬間脹紅,腦袋里嗡嗡作響的都是內心里那興奮至極的尖叫聲,“他在調戲我?他在贊美我?他終究是喜歡我的。”
口里“嚶”的一聲,再也受不了那種羞澀與興奮的沖擊,呂柔奴顧不得其他,突然撲入牧仲陵的懷里,再次閉上雙眸,緊緊縮成一團。
軟玉溫香入懷,牧仲陵頓時亂了方寸,高高舉起一雙手,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是懷里誘人的身軀好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片刻就將他殘存的一絲理智燒的精光,先是偷偷摸摸的將雙手輕輕放在呂柔奴的肩上,看她只是微微顫栗,并沒有拒絕的意思,才一步一步的順著光滑的后背往下挪動,慢慢將她摟在懷里,稍微用力之下,呂柔奴整個人便緊緊貼在他的胸前,一時只覺得懷里一片酥軟,香甜膩人的清香撲鼻而入。
隨著牧仲陵慢慢的動作,呂柔奴渾身抖得厲害,狂跳的心臟幾乎要躍出口來,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要一把推開那個越來越得寸進尺的家伙,后來看他摟緊自己后便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呂柔奴終于慢慢緩過氣來,忍不住再次睜眼望著近在咫尺的牧仲陵,低聲啐了一句,“你欺負我。”
剛一開口,牧仲陵便已嗅到那紅唇內飄出的香甜氣息,心曠神怡之下,本來打算用手去撫摸一下那雙瑩潤緋紅的嘴唇,才發現自己雙手緊緊抱住呂柔奴的柳腰,色授魂與之下,對準那粉嫩嫩的櫻唇便吻了下去。
呂柔奴一剎那汗毛直豎,圓睜著雙眸,大腦里一片空白,眼睜睜的看著牧仲陵吻了過來,雙唇甫一接觸,身體立時劇烈顫抖起來,整個身子緊緊繃起,只覺得天旋地轉,動彈不得,任由牧仲陵輕薄了一陣。
還好牧仲陵只是輕吻了一下,沒有將舌頭真正攻入呂柔奴的口內,戀戀不舍的在櫻唇上親吻片刻之后,便抬起頭來癡癡地看著懷里早已癱軟如泥的呂柔奴。
見牧仲陵瞧的癡了,呂柔奴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忍著心內的不舍,趕緊挪開身子,含羞嗔道:“壞蛋,壞蛋,壞蛋,你欺負我。”
牧仲陵哭笑不得,見她羞得厲害,本想取笑她幾句,卻聽得馬蹄聲將近,便對呂柔奴噓了一聲,悄悄爬到大石外緣,向外窺視。
呂柔奴整理了一下心思,也學著樣子,跟著牧仲陵爬了過去,只見離此地不遠便有馳道繞過,遠處塵土飛揚,一行車馬逶迤而來,大約三四個青壯男子騎馬,以及兩輛馬車,隱隱看裝束不似商賈,確似家丁護院模樣。
牧仲陵扭頭對呂柔奴道:“看方向他們正是往夏口而去,柔奴,你整理一下衣衫,看能否請他們載我們一程去夏口。”
呂柔奴“嗯”了一聲,趕緊理好衣裳,只是外面的衣衫褶皺,一時難以弄好,便索性不管,好在衣衫已經半干,雖然有點凌亂,卻也無大礙了。
兩人站起身來,跳下大石,徑直跑到路旁,揮手示意車隊停下。
領騎的一個精壯大漢大手一揮,整個車隊立刻停了下來,只是停的有點突兀,招致馬匹長嘶,四蹄亂刨,人馬都是一片混亂。
牧仲陵趕緊迎上前去,拱手行禮道:“在下牧仲陵,與小徒欲赴夏口,不料昨夜在此翻船,困守在此,不知兄臺是否能行個方便,載我二人一程,必重金酬謝。”
那壯漢倒也和氣,還禮道:“我們正要去夏口,但是我家員外在此主事,你且稍等,我去通稟一聲,看能否載你們一程。”
言罷扭轉馬頭,向后面的一輛馬車奔去,到了近前,躬身對車內說了幾句,手也對牧仲陵這邊指了指,稍微過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抬起頭來對牧仲陵大叫道:“我家員外請閣下借步說話。”
牧仲陵扭頭對呂柔奴示意她跟著自己,然后舉步走到馬車前,此時車簾已經掀開,只見一個約六十歲老者端坐其中,面形消瘦,花白長須冉冉,旁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紅衣小女孩,生得明眸皓齒,粉裝玉琢,儼然已是個小美人胚子,十分的惹人愛憐。
牧仲陵躬身道:“老丈有禮,在下冒昧攔路,只因我師徒欲至夏口投親,不料昨夜翻船,被困于此,懇請老丈施以援手,搭載一程,自當感激不盡,車資當重金奉上。”
那老者搖手道:“扶危救急,君子所為,豈敢不從?車資之事,切莫再提,只是其它車馬俱已滿載,唯此車僅有老夫及孫女二人,閣下如不介意,可與老夫同乘。”
牧仲陵與呂柔奴相視大喜,急忙謝過老者,便跳上馬車,車夫放下竹簾,領頭騎馬壯漢大吼一聲,車隊便重新啟程。
車內老者稍微挪動一點位置,示意牧仲陵挨著他坐下,留下足夠的位置給呂柔奴,讓她靠著紅衣女孩。
牧仲陵一坐好,便恭聲對老者道:“在下牧仲陵,這是小徒柔奴,蒙高義相助,請教老丈尊姓,也好銘記于心。”
老者微微搖頭道:“順道之力罷了,哪有什么高義。老夫鄂州陳莊人氏,敝姓陳,忝為鄉親里正,閣下可呼陳員外即可。”順手一指紅衣女孩,“這是小孫,淘氣的緊,平時都喚她茵兒。”
紅衣女孩剛聽到有介紹她,不由眉開眼笑,聽到淘氣二字,料想在人前失了面子,不由撅起小嘴,不依地扯著陳員外的衣袖,顯見非常不滿。
呂柔奴見茵兒嬌俏可愛,便附耳與她竊竊私語,不知說了什么,惹得茵兒開心不已,兩人不多時便好得蜜里調油,自顧聊了起來.
談笑間,茵兒突然仰臉看著呂柔奴,“姐姐,你的臉為什么這樣紅啊?”
二人適才一番親熱,呂柔奴激動之余難免紅暈過耳,羞澀難當,雖然二人出來攔車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不過她臉頰仍然還有些許緋紅沒有散去,茵兒眼尖,一眼就瞧見了,童言無忌的問了出來,
呂柔奴心里發虛,深怕被陳員外瞧出端倪,立刻臉皮發燙,趕緊抬手扇了扇鬢角,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有紅嗎?我,我不知道欸,可能天氣太熱了吧。”
茵兒眼珠轉了轉,好像突然明白了一樣,一本正經的點頭道:“原來是這樣,我要是熱了也是會臉發紅的,不過多數是我偷吃糕點被爺爺捉住才臉紅。”
話音剛落,茵兒狐疑的掃視了一下呂柔奴半干的衣裙,猛地一抬頭,盯著呂柔奴大聲道:“不對啊,姐姐身上的衣服還是有點濕濕的,應該會冷才是,怎么可能熱呢?你是不是也偷吃了?”
“偷吃?”
做賊心虛的呂柔奴嚇了一大跳,差點羞得暈了過去,哭笑不得愣在當場,尷尬不已。
陳員外看了趕緊咳嗽一聲,輕聲呵斥茵兒道:“好了,好了,不要胡鬧了,到外面玩去吧。”
之前茵兒央求了多次要到外面看大馬拉車,陳員外擔心她掉下車去,就一直沒有應允,此時看二人尷尬,知道這調皮搗蛋的孫女偏偏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趕緊用這個事情岔開話題。
茵兒畢竟小孩心思,一聽到玩,立刻忘了為什么呂柔奴會臉紅的問題,拍手笑道:“好啊。”
而后小手不停拉扯著呂柔奴,央求道:“姐姐陪我出去看大馬拉車好不好?”
呂柔奴此時臉色也是紅暈滿布,一心想溜出車外避一避,加之也是頗為喜歡淘氣可愛的茵兒,便點點頭,二人便撩開竹簾,移到外面去看駕車玩耍去了。
“小小馬兒跑啊跑,一不留神尾巴掉,……”
聽著外面稚嫩的歌聲,陳員外憐愛的大聲叮囑茵兒小心,然后對著牧仲陵道:“老夫托老,叫你一聲賢侄可否?”
牧仲陵應聲道:“理當如此。”
陳員外點頭道:“賢侄何方人氏?現蒙古大軍屯于襄陽,此漢江以上一百余里便駐有蒙古水軍,數月來未聞有船可順江而下啊。”
牧仲陵本不愿提及自身身份,以免惹上麻煩,但看陳員外也不似惡人,而且受人恩惠不忍欺瞞,便大致講了自己真實身份以及遠赴臨安求援的事情,只是牢記呂文煥的叮囑,沒有提及呂柔奴真實身份。
陳員外聽后大為搖頭,“賢侄此去臨安,依老夫看來,大可不必對朝廷援兵抱任何希望。”
牧仲陵雖然早知襄陽很快就要絕糧,可仍然滿心冀望朝廷援兵及早到達以拯救萬一,但這個陳員外不過是深處鄂州僻地的鄉野老翁,居然一語驚人講朝廷援兵無望,不由大為驚愕道:“愿聞其詳,請員外不吝告知。”
陳員外清了清喉嚨,道:“我朝自太祖立國以來,崇文抑武,民風也尚詩書而厭騎射,屢被北戎金賊侵略,靖康之難后,更中原故土淪陷,偏安江南,靠長江天險苦苦撐至今日,仍未改弦易轍。當今圣上,更寵幸賈似道之流,早已過慣了偏安一隅,安享富貴的日子,哪里會有決心與蒙古開戰?”
牧仲陵連連搖頭道:“老丈此言差矣,襄陽是江北重鎮,進可攻,退可守,如果淪陷,大宋在江北再無立錐之地,沒有了這個戰略據點,大宋軍隊跨過長江天險同樣也是難如登天,驅逐韃虜,光復中原將絕無可能,其次,就算是朝廷想固守長江天險,襄陽也處于一個不可或缺的位置,只要襄陽在一日,蒙古便不可能全力南侵,所以,在下以為朝廷不可能不發兵救援的。”
“賢侄,”
陳員外有些訝異道:“我就問你一句,假如北伐中原,打敗蒙古之后,大宋疆域擴大一倍,當今陛下會怎樣?”
牧仲陵微微一愣,“陛下當然是青史留名,直追秦皇漢武的霸業宏圖。”
”好,那就是說北伐中原對陛下個人來講,就是青史留名了,“
說到此時,陳員外有些咳嗽,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要是打敗了怎么辦?”
“啊?”
牧仲陵從未想過這個結局,頓時有些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現時蒙古強盛,大宋贏弱,決戰之下,勝敗幾率捫心自知,這是不爭事實,大宋戰敗之后,再來一次靖康之難怎么辦?對陛下來說,勝了他還是皇帝,不過錦上添花,敗了則身死族滅,連命都沒有了,根本沒有任何其他退路,如果你是皇帝,估計你也會瞻前顧后,猶豫不決,寧可維持現狀,也好過拿命去博以弱勝強,所以,你還是早早死了那份光復中原的心吧。”
牧仲陵聽的默然無語,本來還有點反駁的心思也完全煙消云散了。
“說到退可守,那襄陽位于漢江之畔,長江之北,的確是大宋的戰略要地,但如今蒙軍傾巢而出,大軍壓境,襄陽處于重重包圍之下,陛下一旦決定增援,援兵少了肯定不行,那是送死,肯定要出動大規模的軍隊渡江增援,但這樣就意味著宋蒙決戰,大宋本來就勢弱,本可以仗著長江天險勉強維持個旗鼓相當,如今卻要放棄地利跨江決戰,分明是以己之短搏人之長,勝算能有幾何?到時候大軍被殲,拿什么來守江南?局勢如此這般,陛下肯定不愿為了一個襄陽城而冒宋蒙即刻決戰的風險,自然是躊躇再三,最后冀望襄陽駐軍守住城池,迫蒙軍退兵,如若城破,長江防線雖失去重鎮,但天險猶在,蒙古大軍若要強渡,也要損失慘重,就盼蒙古占領襄陽后就此滿足,不再揮師南下,劃江而治,各享太平,因此,老夫斷定朝廷不會出兵馳援襄陽。”
牧仲陵聽的渾身發冷,一臉沮喪問道:“如今國難當頭,陛下若是消極抵抗,最后豈非我們人人都要做了亡國奴?”
陳員外擺手嘆道:“賢侄所言大謬?
什么亡國奴,荒唐可笑,你我祖先都是秦漢隋唐之臣民,可秦漢隋唐早就給滅了啊,你我豈非早就是亡國奴的子孫了?
你放心,大宋是陛下的,若是大宋亡了,當今圣上才是亡國奴,與你我何干?
陛下國破家亡,肯定是活不下去了,可我們這些百姓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由于情緒有點激動,剛剛說完,陳員外便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而且呼吸急促,臉色越加蒼白。
牧仲陵趕緊起身不停為他捶背,等到他稍微平緩下來,才安慰道:“老丈身子這般疲弱,此去臨安千里迢迢,那里經得起折騰,不如到了夏口暫時安頓下來,等到身體好些了再繼續趕路。”
陳員外微微搖頭,慘笑道:“哎,我已這把年紀,黃土都埋到脖子了,也不在乎什么了。實不相瞞,我身患絕癥,已是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了,只是想著一定要在臨死前見到兒子最后一面,也好讓他為我送終,所以才拼了老命緊趕慢趕也要在大限之前到臨安,這暫時安頓養病之事,根本不可能了。”
牧仲陵聽得黯然,還想多安慰幾句,陳員外搖搖手,嘆了一口氣,“我老了,說了些話,覺得疲乏得很,要小憩一會兒,賢侄自便,也可休息一下,不用拘束。”言必便閉目斜靠在墊子上昏昏睡去。
牧仲陵轉頭見簾外呂柔奴和茵兒玩得開心不已,也就放心下來,此時也是覺得仍然有些疲倦,正好閉目歇息一下,身子微微后靠,很快便也沉沉睡去。
哪知他剛一閉眼睡去不久,一直閉目休息的陳員外突然睜開雙眼,確認牧仲陵已經熟睡,便低聲對外面駕車的家丁道:“陳三。”
陳三應了一聲,想必此時路途平坦,也無需刻意注意馬匹,他便扭轉身子,整個上半身鉆入車廂之中。
“你仔細看看,之前你說在府宅外面看到的可疑之人是他嗎?”
陳員外用手輕輕指了指熟睡中的牧仲陵。
陳三連連搖頭,正要說話,陳員外已經揮手示意他無需多說并退出車廂,以防被車外的呂柔奴注意到。
“我到底是該不該這樣做呢?”
陳員外思忖良久,終于下定決心,喃喃自語道,“罷了,事到如今,只有孤注一擲賭一把了!”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陳員外本來憔悴的神色一下好轉了許多,微微合上雙眼,嘴里輕輕念叨著,“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
剛到午后,一行車馬已到夏口,進城之后,大家已是饑腸咕嚕,尤其牧仲陵和呂柔奴,已經餓得眼冒金星。
一行人遠遠望見前方大街右邊一巨大店招迎風而立,上書賈家樓三字,門前數個小二不斷招呼過往之人,便徑直來到樓前。眾人紛紛下馬下車,自有專人將馬車等引入側院空地,清水草料一應俱全,馬匹歇息之余,更有專人清洗,伺候甚是周到。
考慮到陳員外一行大大小小,人數眾多,牧仲陵不好意思與之同桌共餐,陳員外也不強邀,當下進入樓內,便分開落座。
牧仲陵與呂柔奴數月未沾葷腥,當然食指大動,趕緊隨便點了一桌食物,顧不得其他人等詫異的目光,立刻大快朵頤,來一盤吃光一盤,最后吃了個酣暢淋漓,一桌子的杯盤狼藉。就連呂柔奴這樣平素極為注重儀態端莊的女子,居然也吃得滿嘴油光,放下筷子,兩人不由頗覺尷尬,相視而笑。
就在此時,突然聽到一陣小女孩尖利的哭叫聲從后院傳來,正是茵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