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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凝爸媽走的都早,這孩子算是她爺養大的,前年她爺年紀大一走就剩她一個人。她大伯家孩子多,不太愛管她。咱家西院她三嬸人還不錯,看陳凝沒人管,就把她給接了過去。”
“現在陳家兄弟兩家都在生產隊掙工分,成分都簡單,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這身世還挺可憐的。”老太太不免唏噓。蘇金萍卻又道:“大姑,陳凝家就這條件,跟你家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這能行嗎?剛才那丫頭對郭樹生說的話你也聽著了,這事光咱們倆在這兒核計可不行,得兩個孩子點頭。”
“先不說陳凝愿不愿意,就你家季野,你也不能硬按著他頭逼他同意吧,以前你也不是沒這么辦過,成了嗎?”
老太太搓著自己的腿,又按了按胸口,看上去不大舒服,緩過來才道:“以前他歲數還小,現在27了,不能再由著他了,再說我還能活幾年?”
“先這么著,你要不嫌我煩,我就在這兒再住幾天,再看看,行的話,季野那邊我來想辦法。”
蘇金萍明白,老太太這是還想觀察觀察陳凝這邊的情形,畢竟是大事,哪能就這么定了?
“行啊,大姑,只要你不嫌我們鄉下住的不舒服,你想住多久都行。”
季野就坐在西屋,他的耳力很好,即使隔著門板,即使他奶奶和蘇金萍刻意壓低了聲音,他還是聽了個大概。
他就猜到他奶奶又要算計他的親事,這也不是第一回 了。以前他年輕、脾氣燥,說不聽就不聽。可這兩年他感覺得到,他奶奶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尤其是心臟,一不舒服起來,臉色都很差。所以他現在就算是不高興,也不會跟季老太太吵。
算了,季野心中一嘆,他關嚴門板,從帆布包里拿出刻刀和一塊青田石,一筆一劃地在上面刻小篆。刻字的時候,他薄唇緊抿,一縷黑發垂下,墻上映出一張棱角分明的側臉。
毫無預兆地,燈忽地滅了。他顯然早已習慣這樣的情況,祝家村屬于城郊村,這時候能安上電燈就很不錯了,因為電壓不穩,停電是常事。
只是剛才他刻的專心,燈忽然一滅,鋒利的刻刀劃傷了他左手無名指。
黑暗中,他就著月光抿了抿指頭上的血,隨后站了起來,點亮油燈,若無其事地走到東邊,給他奶奶送了過去。
停電的時候,陳凝已躺在小床上,陳家人回家見她房門緊閉,也沒人打擾她。第二天早上,她三叔三嬸要跟二隊去土地廟那邊的花生地上工。三嬸臨走前,在她門外敲了敲門,等陳凝應聲后,告訴她:“凝丫頭,我跟你三叔先走了,鍋里有苞米面餑餑和碴子粥,咸菜在八仙桌上,你一會兒起來自己吃飯。”
停頓了一會兒她又說:“晚上我回來要去一趟村長家,他家孫子快滿月了,我去送點紅殼雞蛋,你跟他家亞男挺熟的,你跟我一起去嗎?”
祝亞男嗎?就是她穿來的這本文中的女主…按原文的劇情,自己這個身體的原主在此之前已經開始跟祝亞男做對了,可現在陳凝要在這個地方生活,除非不得己,她可不想給自己無端樹敵。
于是她立刻出聲,道:“三嬸,你跟三叔先走吧,晚上我跟你一塊去看看亞楠和她小侄子。”
第4章
陳凝起來后,先去缸里打水洗臉。她揭開木頭缸蓋,發現昨天空了一半的水缸又滿了,估計是她三叔一大早起來打的井水,那時候她還在熟睡,并沒有聽見聲音。
走到狹小的廚房,能看到木柴和玉米秸稈整齊地靠墻摞著。鍋蓋用的久了,但刷洗的很干凈,看不出什么污垢。不像有些不講究的人家,那鍋蓋跟上了包漿一樣。
從鍋里拿出一塊玉米面餑餑,又盛了半碗碴子粥,陳凝走到八仙桌旁邊,就著醬油泡的蘿卜條吃完了這頓簡單的早飯。
玉米都是土品種,不是甜糯玉米,但地力好又不用化肥,吃起來雖有點刮嗓子但味道還行。吃完飯之后,陳凝屋里屋外轉了一圈,發現需要干的活并不多。
大約她不是三叔三嬸親生的,兩夫妻對她客氣,不太敢讓她干什么,于是十九歲的她竟像個干吃飯不干活的…
她很久都沒這么閑過,以前忙的時候,一直盼著能有個長長的假期。真閑下來了,卻又渾身都不舒服。于是她戴上草帽,拿起靠在墻角的鏟刀,去后邊的菜地鏟草。
才八點多鐘,太陽就很毒辣了,曬得人后背發疼。她沒干慣活,才干了一會兒,胳膊就開始泛酸。
忙了一會兒,蘇嬸子來了,送來一盆沙瓤柿子,還邀請陳凝去她家里坐坐。
陳凝聽她說胡大夫一會兒就過來,想看看胡大夫怎么給季老太太看病,就跟了過去。臨走的時候,她去房后菜園摘了些辣椒給蘇嬸子帶上,也算是有來有往。
到蘇金萍家的時候,陳凝看到季老太太正坐在房檐陰影下,腿上仍蓋著條印著大紅喜字的薄毯,她沒看到季野,估計他一大早就走了。
陳凝跟季老太太打過招呼,人剛坐下,胡大夫就背著半新不舊的醫藥箱進了院。
看到他,蘇嬸子連忙迎上去,季老太太也進了屋,坐到床上請胡大夫給她看病。
胡大夫五十多歲,黑且瘦,給季老太太把完脈才問話:“老太太,都哪里不舒服?”
季老太太揉了揉額頭,嘆了口氣,道:“挺多地方都不舒服,心臟難受、身上冷、經常腦袋疼,還惡心想吐,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病?醫院沒少去,開了不少藥也不管用。”
“開過活血化瘀的藥了嗎?”胡大夫說話時,拿起季老太太一只手,碰了碰,感覺手指冰涼,能看出來,老太太的指關節發青。
老太太忙點頭:“開了,西藥也有好幾種,還打過中藥注射液,感覺效果不太理想。打完后煩得不行,睡覺也不好。”
陳凝在旁邊聽著,已經聽明白了問題的關鍵所在。現在得了這種病的人去醫院,醫生通常都會給開活血化瘀的藥,也會有醫生給注射丹參注射液之類的,一些西藥也常用,但并不是所有的病人用了那些治療方法就會有效果。
像季老太太這種情況,是明顯的陽虛證型,光是活血化瘀是不能治好的。
她想看看這位胡大夫的水平,就問老太太:“季奶奶,您生病后喜歡喝熱水還是涼水?”
聽她這么問,蘇金萍沒什么反應,胡大夫倒是奇怪地看了眼陳凝。
這時蘇金萍問他:“胡大夫,您看我大姑她這個病能不能治?她這都去過多少家醫院了,也沒用啊。你看這大夏天的,她還得穿個薄毛衣,還得蓋毯子,再加上頭疼,心臟不好喘氣費勁,是不挺難受的。”
胡大夫壓了壓手,道:“不急,她這個病我可以試試。”
他并沒有急著說自己打算怎么辦,反倒轉頭看了眼認真旁聽的陳凝,問她:“丫頭,你從小就跟著你爺,剛才我瞧你挺感興趣的,你是不是也懂點?要不你來說說,老太太她這個病,是寒證還是熱證?用藥的話,用什么藥來治好?”
胡大夫以前跟著陳凝爺爺學醫,也算是看著陳凝長大的,他覺得陳凝會多少懂點,就特意給了陳凝說話的機會。
陳凝早就有自己的判斷,只是之前沒機會說,現在既然胡大夫問了,她也就不推辭。指著老太太蒼白的嘴唇和發青的指關節,道:“胡大夫,您看季奶奶她膝蓋冰涼,手腳也冷,在夏天也穿這么多,還要蓋毯子,這是很明顯的寒證,她還喜歡喝熱水,舌苔無干黃,這就可以排除真熱假寒的情況,所以我覺她這是真寒,也可以說是陽虛導致的一系列癥狀。”
“因有頭痛欲嘔心煩陰寒等一系列癥狀,我覺得前期可以用吳茱萸湯加味試試看,后邊再隨癥調整方劑。”
胡大夫本來微微笑著,隨著陳凝的話越說越多,他的表情也漸漸開始凝滯。等陳凝停下來的時候,這黑瘦的中年人瞪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瞧著陳凝,半晌之后才驚訝地說:“丫頭,你這…你這是跟誰學的啊?!”
他面上由驚到喜,再看向陳凝的時候,已帶上幾分贊賞。季老太太和蘇金萍全都在發懵,兩人都被這突發狀況弄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