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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里的他很小,被人按著肩跪在冰天雪地里。有人正用超出“皇族家法”規制的一大捆荊條抽打他。
仿佛能聽到無數根小小荊刺穿透衣衫、扎破背膚的聲音。
他知掙扎無用,只能盡力讓神魂進入虛空。這樣,感受到的痛楚就不會那樣清晰劇烈。
最嚴重的時候,也不過就隱約聞到絲絲血腥味,而已。
可他很快就發現,這次有些不同。
縈繞鼻端的并非血腥味,而是一種花與蜜混煉而成的香氣。沁人心腑的清雅中雜著淡淡蜜甜。
既陌生,又熟悉。
突然,他聽到背后傳來縹縹緲緲的帶笑軟音:蕭明徹,若我說會幫你,你信嗎?
在蕭明徹的記憶里,年幼時,曾有不少人說過會幫他。
但他每次跪在雪地里被毒打、被折磨時,都等不來救他的人。
后來他漸漸明白,別人說“我會幫你”時,只是出于同情的客套,并不會當真付諸行動。
因為沒人覺得他有能力給予回報。
身后那道溫軟笑音還在問,你信嗎?你信嗎?
他不知說這話的人是誰,但始終沒有回頭。
他怕回過頭去,會發現只有自己孤零零跪在冰天雪地里,會與從前許多次這樣的大雪天一樣失望。
那聲音還在問,你信嗎?
他不勝其擾,最終還是在心里輕聲回應:我很想信,但不敢信。
*****
翌日,齊帝帶著昭儀錢寶念、太子蕭明宣、恒王蕭明思,以及幾位身擔朝廷要職的皇族宗親擺駕滴翠山行宮。
眾人隨齊帝到太皇太后跟前見禮問安后,便進了紫極園。
今日雖要定論南境軍餉賬目的問題,但明面說法是“太子、恒王與淮王三兄弟間小有爭議,特召幾位宗親前來與陛下一同共議公斷”。
只字未提廉貞或南境,將事情強扭成皇子之間私下的爭議沖突,變成皇族家務事。
雖蕭明徹自九歲起就被太皇太后接來行宮,但他生母亡故后,齊帝原將他交到現今昭儀錢寶念名下撫養。
因此錢寶念既是他血緣上的姨母,又是名義上的“母妃”,今日既算家事,她自在場旁聽。
而李鳳鳴做為淮王妃,同樣也在場。
想是今日滴翠山四處白茫茫,又讓齊帝想起紅顏薄命的蕭明徹生母。他的眼神很少落在蕭明徹身上,偶爾父子間不得不對話時,他的語氣也隱有克制暗火。
蕭明徹對此習以為常,并無難堪或不安。就如一潭凜冽死水,有問才答,不問不出聲。
齊帝與幾位宗親重臣所謂的“共議公斷”,顯然是早有默契定論,今日只是“演繹”個過程罷了。
太子和恒王大約也懂了齊帝心思,兩邊都沒敢貿然多言。
場面非常無聊枯燥,李鳳鳴便分神看向不遠處的錢昭儀。
大婚典儀時,她曾拜見過齊帝、皇后和錢昭儀。
但那時有蓋頭遮蔽,只聽到幾句威嚴空洞的場面話,根本誰也瞧不見。
眼下從側后方將錢昭儀暗中細打量,她恍然大悟,終于明白蕭明徹為何第一眼看到自己就很抵觸了。
這位錢昭儀雖已近四旬,可無論放在當世哪國,都是個毫無爭議的美人。
像大片大片迎光盛放的薔薇,明麗嬌柔,絢爛奪目。
但李鳳鳴篤定她非善茬。至少,在蕭明徹被她撫養的那九年里,她私下絕對沒干人事。
否則蕭明徹不會是如今這般性情,更不會驚動太皇太后將他接來行宮。
果然,當齊帝拍板定案,斥蕭明徹“督軍敷衍、一問三不知,是其母妃養而失教之過”,錢寶念立刻眼泛淚光,上前跪禮告罪,表示愿請皇族家法,這就將蕭明徹領去側院教誨。
*****
被錢昭儀命人擋在側院進門處的抄手游廊下,李鳳鳴并不意外。
她攏緊身上的火狐裘大氅,望著院中如細鹽漫天飄灑的小雪,低聲問:“辛茴,有把握嗎?”
辛茴湊近她半步,壓著嗓應道:“有。宮里來的那隊內衛全在主園,這側院眼下只有行宮護衛四人。”
滴翠山行宮的防御外緊內松,平常在行宮內部各處當值的護衛幾乎都是稚嫩新手,對辛茴來說算三腳貓。
這就是李鳳鳴今日特地帶辛茴隨侍的原因。
李鳳鳴頷首,沉靜望著院中雪景。
約莫一盞茶功夫后,見蕭明徹并無出來的跡象,她冷聲果決:“動手。”
自隨嫁來到齊國,辛茴除每日早上陪李鳳鳴對練外,毫無用武之地,早憋壞了。
此刻一得令,她活似出籠的虎崽子,連四名行宮護衛都招架不住,更別提被錢昭儀留在廊下的兩名柔弱宮女。
有辛茴開道,李鳳鳴疾奔帶風,一路暢行無阻強闖側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