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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女兒衣柜旁邊的全身鏡前，鄭國昌看著鏡中的自己，西裝筆挺，地中海禿周圍的稀疏發被女兒用發膠梳理過，感覺怪不自在的。

「悅悅，我都說不用了！爸爸不需要參加什么聯誼會，更不需要找老伴，爸爸有你這個貼心的寶貝女兒，已經是上輩子燒好香了！」轉身拉住鄭詠悅的手，鄭國昌尷尬地拍拍自己光禿禿的頭頂。對于聯誼、對于交際、對于認識新的女人，他真的沒有自信。

「爸，你也說過，我長大了，遲早都要嫁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守在你的身邊，所以你需要有一個老伴，可以跟你互相照應。如果可以談場黃昏之戀也很好，為了我，你已經耽誤了自己的幸福二十幾年耶！」摟住爸爸的脖頸，鄭詠悅一如既往地向父親撒嬌。

鄭國昌輕輕搭住女兒的肩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和她的媽媽真的太像了！長得像、身材像，甚至連溫柔體貼、愛撒機的個性都幾乎是一膜一樣！每每看見自己的女兒，就會不禁再度想起那個他唯一想要相伴一生的女人－－王美月。

「爸，就去看看吧！當作認識朋友，好不好？」放下身段的軟語撒嬌，往往能夠讓父親妥協，這是鄭詠悅二十六年來經驗的累積。五歲以前的記憶太模糊，但是在她的印象里，她的媽媽不知道為什么拋下他們了，她只剩下爸爸，而這個爸爸不菸不酒、腳踏實地，并且從來沒有親近過任何女人，更不用說是帶女朋友回家，她擅自認為那是父親的體貼、父親顧慮她的感受。

但是如今她已經長大了，現在也已經有固定交往的男朋友，她希望父親身邊也能有位老來伴，代替她、代替離開已久的母親，陪伴在父親的身邊，讓他有個依靠、有個能夠放下武裝安心待在一起的對象。可是她不明白，為什么父親會如此抗拒？

「悅悅，我…」她知道父親想要繼續推拖，于是她故意看了看手錶，然后用時間快來不及作為藉口，半推半拉著父親出門。這是她好不容易上網混進單親父母交友聯誼社團掌握到的機會，她可不容許自己因為父親的拒絕就再次讓父親與幸福擦肩而過。

隨手攔了輛計程車，鄭詠悅不由分說地就把父親推上車，并報上聚會地點的地址。在她準備要退出車外的時候，父親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不如，你陪我去吧？」

看著父親無助的眼神，最后她也只好點頭答應：「哪有人帶著這么大的女兒去聯誼的，這么大顆的電燈泡耶！」

嘴里發著牢騷，但身體還是乖乖坐進計程車內，陪著父親一起前往聚會的飯店。車內安靜得有點異常，她才發現是因為司機沒有播放廣播或音樂，更沒有找他們搭話，于是她也拚了命了想要找話題和父親聊一聊。

「悅悅，你會不會恨你媽媽？」正當她想破頭都不知道應該聊些什么的時候，父親突然開口了。她有些愕然。這是這么多年來的第一次，父親主動提起和母親有關的話題。她曾經以為母親的離開造成父親太大的痛苦，所以除了母親的名字以外，父親幾乎沒有說過母親的事，她甚至連母親的照片都沒有看到過。

「不會恨。因為我對母親沒有什么印象了，正確來說不只是不恨，而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左思右想以后，她決定如實回答這個問題。她曾經很想很想知道關于母親的事，也很想很想知道，當年的母親到底為什么離開他們？但是看著父親，她總是會把問題吞回腹中。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恨你的母親，甚至我希望你知道，你的母親真的非常愛你，她是逼不得已才把你留下來的。做錯事的人不是她，是我。」父親大大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聲音有些沙啞哽咽，眼眶也略為泛紅，她知道父親光是開口說出這短短的一段話，就已經相當艱難，于是只是輕輕頷首。

「我知道了。但是爸爸，我也希望你知道，不管別人怎么說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最愛的爸爸，是我的英雄。」下車前，她從皮包掏出鈔票遞給計程車駕駛，說完這一句話后，沒有等父親回應，便先行下車去查看、尋找聯誼會的大廳。

她何嘗沒有過猜忌懷疑？到底是父親的錯還是母親的錯？又或者是她自己不該出生在世界上？為什么她只有爸爸？為什么她要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接受別人的嘲笑，就因為她「沒有媽媽」？如果可以選擇，她也想要父母雙全、她也想要跟別人一樣炫耀媽媽做的便當、想要跟別人一樣忘了帶東西有媽媽幫忙送，而不是只有一個除非她真的生重病，否則都要工作賺錢離不開崗位的爸爸。

「謝謝你，你真的是個好孩子。你是爸爸的驕傲。」雙腳跨出車外，鄭國昌望著女兒的背影，嘴角牽扯出一抹笑容。有點苦，有點澀。

「爸，我找到了！單親父母聯誼會，在二樓！」小跑步過來挽著父親的手，鄭詠悅笑得燦爛。那一瞬間，他竟有看花了眼，將她的笑臉與她母親的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