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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等下回家不許亂說話,尤其是在你娘和我娘面前!不然以后我再也不帶你玩了,聽見沒有?”
云安牽著個小女孩走在樊城的街道上,前面不遠就到柳宅。她一路叮囑,說了不下十遍,聽得女孩都煩了,直撇嘴:
“小姑姑,你怎么比我娘還嘮叨?我知道啦,知道啦!”
原來,這個叫妙妙的小丫頭就是裴端與朱氏的長女裴妙,今年不過十歲,是隨朱氏從襄陽來探望的。裴妙得朱氏端正教導,自幼尊敬柳氏母女,如今便更融洽。
裴妙生性乖巧,與云安這活潑不拘的性子一親近,也沾染了幾分。于是朱氏陪伴柳氏的辰光,云安便帶著裴妙四處戲耍,上山下水,登高爬樹,沒有一日是安靜的。
轉至柳宅門首的橫街,云安停下腳步,幫裴妙整理衣裳,撣去灰塵,一面還在重復叮囑。小丫頭無奈至極,只得堵住兩只耳朵,可眼睛偶一瞥,卻發現了些許異常,忙推起云安,道:
“姑姑快看,家門前站的是什么人?”
云安這才抬頭,果見家門前守著幾個衣著統一、身形魁梧的男人,而柳家原本的門吏倒擠得靠邊了。她想了想,覺得該是官家的人,大約是裴憲的同僚到訪。
不多在意,云安照常牽著裴妙回了家,可才到門樓間,又見鐘娘匆匆跑來,不等她問,慌忙就道:
“小娘子可回來了!府里來了貴客,是太子殿下的人,說是要接娘子和家君、夫人一同到長安去呢。”
短短的話里實在包含了許多大事,云安睜圓了眼睛愣了半晌,才被裴妙喚了回來。小丫頭不知緣故,她卻通透:
“妙妙先跟鐘娘回房,姑姑有事要辦?!?
一并留下話和人,云安直往中堂而去,中堂廊下亦有衛士,見她來了,都避讓了幾步。她稍作停頓,先從紗窗觀望,除了父母,堂內還有兩人,都是熟人,一個許延,一個阿奴。
而這二位熟人卻并未讓云安感到輕松。
“阿爹,阿娘?!卑崔嘈木w,云安大大方方進了門,與父母見禮之后也向那二人略作致意,“我都聽鐘娘說了,許醫官和阿奴侍衛是奉太子之命而來。”
裴憲與柳氏相望一眼,三分意外,卻有七分滯澀,似乎不愿云安這時出現。柳氏攬住女兒,輕聲道:“萬事自有爹娘做主,別怕?!?
云安對母親一笑,其實心里比父母更明白。
“許久不見,云娘子神氣俱佳,想必早已痊愈?!痹S延與阿奴上前還禮,只是阿奴不比許延親和,默默拱手,就站在許延身后。
“當日若無許醫官,我早就沒命了,都是許醫官的功勞?!痹瓢矒u了搖頭,眼里既有感激,也帶著忖度,“然則,太子殿下是要我們即刻動身么?”
許延笑道:“自然不是,只請府上準備著,一切妥當后再啟程?!?
云安頷首,想這兩人只是受命辦差,并無取決之權,便要請他們暫去安歇,可腦中一閃,又問:“那太子殿下為何要如此做?”
這話說得云安自己心頭發顫,是帶著沖動的——這其實不是問,而不過是求證,求證那個近乎于真的猜測。
許延不答,似有難言之處,目光轉向堂上的裴憲。裴憲倒是一副了然的樣子,喚來白肅引路,又親自延請二人出了中堂。
云安原地看著,又回望母親神色,心底的猜測又添了一重疑影:“阿娘,我回來之前,你們還說了什么?”
柳氏扶住女兒兩臂,眼波轉動,卻是一嘆:“云兒,你與太子的故交,就只是故交嗎?”
云安答不上來,喉中咽了咽。她與李珩的交集雖不多,但牽連卻很深,也都是她不能做主的。便換言之,李珩于她只是故交,而她于李珩,卻并不止。
“阿娘,他們究竟還說了什么?你快告訴我!”
女兒的急切讓柳氏更加不安,正要開言,裴憲回來了。他走到柳氏身側,卻是以憐恤的目光看向云安:
“云兒,先前你問爹關于太子的事,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了?方才他們雖未明示,卻叫我和你娘備好你的生辰函。此去長安,可當真不是小事啊。”
生辰函是男女議婚所用。
“我……我大約是知道的,可是從來沒想過會變成真的?!痹瓢膊挥X頓步,心頭仿若墜著巨石。她沒想過此事成真,更沒想過在這樣的情狀下為父母所知。
她又想,李珩怎么忽然就成了太子呢?而當時她與父母皆在洛陽,李珩卻只字不提。這其中又有何玄機?
她以為啊,離開洛陽,也就是斬斷了一切或虛或實的東西。
柳氏嘆聲,看了眼裴憲,無奈道:“也是我未留心,云兒落難,我只以為都是王妃的襄助,太子也是看在夫妻之情的份上。如今,長安不得不去,也只有去了才好再做計較。”
云安也知事不可違,不言,強笑。
……
許延與阿奴被安置在西廂小院,稍用飲饌之后就坐在廊廡下息肩,天光一碧,時有微風。
“連日趕路,你不累?去房里歇著,有事我來應承。”
原本無話,阿奴忽用身攜的長劍頂了頂許延。許延正背靠廊柱閉目冥想,忽被打攪,輕哼了聲,抱臂轉身,不與阿奴面對。阿奴皺眉搖頭,又追問:
“你去不去?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
原是阿奴先來招惹,又說這話,許延不服,回頭瞪了一眼:“你說話便說話,還拿劍戳我,萬一傷了我呢?很疼的!”
這話反更孩子氣了,阿奴忍俊不禁,將長劍舉到阿奴眼前:“套著劍鞘呢,怎會傷人?就算傷了,憑你妙手,什么傷醫不好?男子漢大丈夫,學什么嬌貴呢!”
許延聽了直咂嘴,既是不服,又頗是任誕:“誰說男子就一定要像你這般?斯文矜持才是君子之風。再說了,你整日舞刀弄劍,也必得有我這樣細心的人來照顧你,你就知足吧!”
阿奴還是笑,看著搖頭晃腦的許延,心頭涌出陣陣暖意。
他們都是自幼跟隨李珩的,相識已近二十年。阿奴略長半歲,性情沉穩,而許延雖則精于術業,但私下的為人卻是很活潑的。因而,二人既是情誼深厚的兄弟,又是性情互補的伙伴,更兼一文一武,堪作李珩的左膀右臂。
“對了,我一直有個擔心?!闭f笑著,許延忽然轉了神色,將身挪近,帶著幾分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