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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令義是朝廷重臣,自有許多大事等著他,可鄭夢觀來到長安便成了個閑人。離了韋家,時辰還不到晌午,他只牽馬緩行,也不是回城西驛館,心情郁郁,漫無目的。
驀地,街道上好一陣紛擾,原本絡繹的行人都慌忙退到了兩側,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鄭夢觀便才提神去看,第一眼,見有兩人馳馬而來,邊揮動馬鞭邊高呼路人避讓,而等到兩馬呼嘯而過,他卻一下子怔住了——
馬上為首之人是云安。
她要到哪里去?為何顯得如此急躁?會不會有危險?鄭夢觀越想越緊張,心頭猶有熱油滴下,索性也上馬追了過去。卻原來,馬蹄所向,正是他才剛離開的安邑坊韋家。
果然是出事了。
鄭夢觀暫未靠近,看云安二人在門首下馬,不進,只對迎上來的家奴橫眉呵斥:“速叫范氏滾出來!就說裴云安要見她!”
韋家家奴自知是怎樣的門第,從未見有人敢如此放肆,竟還對他家主母指名道姓,當即便要推搡,卻才抬手,猛被一鞭抽了下來。云安雖不是什么武藝高強的之人,但自幼馬上工夫嫻熟,揮鞭教訓區區小卒還是游刃有余的。
那家奴吃痛躲開,捂著滲血的傷口,這才有幾分忌憚,又見圍觀的人漸多,事情鬧大了,終究跑進門喚人去了。圍觀人眾也少有不知韋家的,便都驚奇云安是何來頭,一時間人聲鼎沸。
藏在人群里的鄭夢觀盯著云安的每一樣神情,心中隱隱作痛。他知曉云安與韋家的恩怨,因而大抵有個猜測,便很想同她站在一起,為她后盾。可他不能去,不能讓云安驟然受擾。
這間隙,云安與跟隨而來的素戴卻相視笑了,望著不斷聚集的人眾,愈發胸有成竹。她們剛才那一通造勢,本就是為了吸引行人,好讓接下來的大戲有看客捧場。
然則,云安豈是無事生非?她到長安這么久也不曾與韋家有半分瓜葛,但今日,只是為了柳氏。
前些時候,柳氏遣鐘娘關注云安行蹤,云安好奇之下便反令素戴暗中打聽緣由,可這一打聽就打聽得讓人怒火中燒。
柳氏常年敬香禮佛,每旬日間便要往寺廟祈福。那一日到了長安資圣寺,竟就遇見了范氏。舊人相見,自然相識。柳氏從前不屑爭斗,現在就更不愿理會,可范氏不然,攔住柳氏便惡語羞辱。
范氏原就為韋珍惠日漸失寵而憂慮,又近聞李珩冒雨搭救云安,便更加懷恨在心。她先言柳氏教女無方,縱女放浪,繼又扯到云安離婚之事,近乎把貶低人的言辭都用盡了,更不乏市井俚俗的粗話,極盡羞辱之能事。
而柳氏終究不同于范氏,有教養有出身,更看得清大局,于是回家之后既不許人聲張,也怕傷害到云安,都是背地里囑咐。只不過,云安聰慧敏感,不到三日便盡知了。
自幼便守護著的母親,這一回又豈能任人欺侮?
片刻后,大門內有了動靜,那范氏由一隊家吏開道,緩緩走到了階前,且穿戴華貴,形容端肅,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她與云安倒是頭一次相見,便少不得先細細打量了一番。
云安也在看這個女人,只覺雖也打扮得體,像極了一個貴婦,卻實在眉眼藏奸,又輕薄得很。
“哪里來的野丫頭,竟敢對我家夫人不敬!!你可知,我們韋府是什么樣的門第?!”
范氏不言,遞了眼色給身側侍婢,小婢自然仗主家之勢,挑眉瞪眼,趾高氣揚。可云安倒又笑了,氣定神閑地抱著馬鞭踱起了步,好似聽不見。素戴早與云安有默契,便一轉身,對圍觀者道:
“大家都說說,知不知道韋家是什么門第?韋家究竟有多厲害?這位將軍夫人又是什么來頭啊?”
韋家的名號當然不小,很快便有好事者三言兩語呼應起來,什么節度使大將軍,皇太子的岳家,皇親國戚之類。但說來說去卻無人提到范氏,都不知這位貴婦有何特別之處。
而眾人不知,便就是云安的計策所在。
“請眾位稍安勿躁,都來聽我一言。”云安適時地停步,將一雙目光直逼范氏,“韋家么,門第是高,權勢也怕人得很,可無奈就是嚇不住我!這是為何?我想范夫人肯定明白,明白十七年前,自己是怎樣進了這個門的!!”
云安的語氣字字加重,且是開門見山,不與范氏多周旋。那范氏原不了解云安,只是從人口中聽說,便一直以為她是個狐媚嬌柔的女子。誰料今日一見,性情竟凌厲得很。
想到這里,范氏冷笑了聲,終于開口:“裴家雖遠不及我韋家,但聽聞也是個詩禮書香的門庭,怎么教出來女兒卻毫不知禮?不但大呼小喝,不知所云,還當街行兇,傷我家奴,難道這就是你母親的言傳身教?”
因在自家門前,圍觀者眾,范氏再是生氣,也得忍讓三分,但她也不難知曉,云安就是為資圣寺之事來替柳氏伸張的。故此,她便再提柳氏,一則可激怒云安,二則也能轉移話端,不教眾人關心十七年前的舊事。
可是,范氏到底是完全不熟悉云安的,云安既是有備而來,還會怕范氏出言不遜么?她只覺范氏這話又給了她由頭,她正好接著說下去,便輕蔑一笑,回道:
“夫人既說到言傳身教,又是什么裴家韋家的,那夫人又是何人傳教?何等出身?”云安故意揚聲,又頓了頓,把玩手中皮鞭,擺出悠閑的樣子,“夫人母家姓范,是汝南范氏?高平范氏?還是河內范氏?或者,都不是?”
在皇朝,范姓本非大族貴姓,能數得上的郡望便只云安所言的那三個。而云安早就知道,范氏只是尋常庶人出身,不但連望族的遠支都沾不上,而且范父只是一介鐵匠。
云安的聲音落下許久,范氏都沒有再言,臉色僵住,只勉力保持著端莊的形態。她沒料到,云安如此能言善辯,一點都不像沉靜的柳氏。這出身是她的軟肋,也正是當年不容于韋家父母的緣故。
這時,已見云安壓了范氏一頭,素戴又高聲起哄道:“汝南、高平、河內,到底是哪個呀?若都不是,那怎么配得上韋家這等甲族?難不成是韋家犯令,官與民通婚不成?!”
官民不婚,是律法所定,若婚姻門第不合,雖可因權勢逃脫懲罰,卻也是為人不齒,是世道的大笑話。因而此言一出,眾人的議論聲頓又沸騰起來,一個個都將目光對準了范氏。
“夠了!都夠了!”
范氏眼見不敵,終究忍羞阻止了一聲,又耳語方才的小婢,命她去宮中報信,或請太子妃知曉,或請入宮見駕的韋令義盡快回府,左右先阻止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
云安豈不知范氏有韋珍惠這個靠山?卻并不怕她去搬救兵。宮中規矩森嚴,等那小婢往來一趟,好戲早都唱完了,而光天化日,眾目睽睽,諒范氏也不敢動用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