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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裴憲將云安從牢房里領出來,囑咐她好好回家陪伴柳氏,一路送到京兆府門,才回去繼續上職。云安一夜未眠,見著日光不覺眼澀,便未立即上馬,站在階下歇了歇。
“裴娘子,小的有事稟報。”
忽一門吏走上前來,云安轉臉看時,這人向她拱手一禮,似乎真有其事。她是第一次來這公門,又至多算個家眷,也不知府衙的門吏為何尋上她來,便問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你有話該與我阿爹回稟啊。”
門吏卻顯出些許難色,解釋道:“原不是公事,小的想了許久,拿不準,不敢隨意驚動府尹,只好斗膽請娘子示下。”
這話倒勾起了云安的好奇心:“那你先說說看。”
門吏頷首道:“昨夜當值時,有個人來打聽娘子的事,先問府尹因何帶娘子來此,又問有無責罰娘子。小的看他不像什么歹人,又能當著宵禁暢行無阻,大約是個官人家。”
果然是件奇事,云安心氣一提,首先想到的是韋家派來的探子,“那人什么模樣?你又是怎么回他的?”
“小的只是個門吏,所知甚少,便只叫他別亂打聽。但小的問及他是何人,他又回避。這人年輕得很,面貌堂堂,比小的高出一頭,不大像讀書人,許是個行伍之人吧。”
如此形容,云安心中沒底,又想李珩承諾平息此事,就算這人真是韋家探子,那也毫無威脅。便罷了,不再揣測。然而,剛要上馬,那門吏又叫住她:
“娘子留步!這人還丟了樣東西!”
云安只又轉過身,見門吏從袖中摸索出一個紅色的布囊來,說道:“昨夜小的攔他問話,他急著要走,推搡間就掉了這個。天太黑,他也沒發現,但不知是什么,小的就暫且收了,想他或許還會尋來。”
一個年輕男子,身上裝著個紅布囊,云安一聽便知是個情私之物,心里不甚在意。可目光不經意劃過,這布囊卻是有些熟悉的,為何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
“給我看看。”云安接過布囊緩緩細看,從繩結到布料,直至望見囊口繡的一圈梅花紋樣,她的心口猛一悶痛,頭皮發麻——這布囊果然是情私之物,也果然是,曾經故舊。
“娘子,有何不妥嗎?”門吏眼見云安的臉色不佳,不解問道。
云安無心多說,極力克制著胸中起伏,兩手握緊了布囊,緊到肩臂發顫,終究塞進了自己懷中。
馬蹄馳去,只留下個滿腹疑惑的門吏。
……
鄭夢觀自昨日晨起到韋家去,一日夜都在城中奔忙。他跟著云安的蹤跡,從韋家到裴家,又到京兆府門守了半夜。然而,一無所獲,一籌莫展,他也只好拖著步子返回懷安驛。
驛館門前,臨嘯也已等了一日夜。
“公子到哪里去了?是留宿韋家了?還是出了什么事么?”一見主人身影,臨嘯忙就迎了上去,可句句關切,只換了一臉嫌惡:
“不要在我面前提韋家!”
臨嘯一嚇后退,不敢頂撞,但尚有別的事稟報,縮著腦袋又跟了過去:“洛陽的家書到了,是家君寄來的,公子現在看嗎?”
鄭夢觀一路進京,原就是經過洛陽的。韋令義也曾叫他順道回家探親,可他無心家事,并未聽從,直至懷安驛下榻,才去了封家書略報平安。如今,卻不知長兄有何叮嚀。
默然進了屋子,鄭夢觀還是要來了家書。一看,家中一切尚可,長兄只另提了一件事,看望鄭瀾。
鄭夢觀與鄭瀾年紀相近,自小的感情最為特別,就算出了黃氏之事,他也沒有斷了手足之情。故而不必長兄提醒,他先已去了。只不過,才得知鄭瀾的處境,也才找到鄭瀾,就被云安的忽然出現,打亂了一切心思。
“臨嘯,去備些物用吃食,我稍待要去一趟法華庵。”
……
云安回了家,匆匆見過柳氏便將自己關進了寢房。素戴只以為她在牢房忍了一夜,心情不佳,又照例端了幾樣小食來哄她,可任是香味撲鼻,這人也不為所動。
“怎么了?東西也不吃,話也不說。”素戴伏到云安身前,細看她的臉色,卻有些發木,丟魂失魄的,“不是說事情已經解決了么?難道只是寬慰夫人的不成?”
云安只是低著眼睛坐在榻邊,話聽進去了,卻無力張開兩片唇。而先前心里的起伏雖已平靜,可又像被蒙上了一層紗,似透非透,若喜若悲。
素戴難知發生了什么,但一向體貼云安的心意,即問不出來,便沉下心去思索,總歸沾上些邊角:“娘子,是不是太子又和你說了什么?他又要你嫁給他了?”
云安的眼珠終于動了下,漸漸轉向素戴,目光依舊空乏。李珩是和她說了許多,最重要的是告訴她,韋令義回到了長安。那一刻的猜測,那人是否也一同到了長安,誰料,一早就得到了印證。
又過了良晌,云安將懷中揣的紅布囊緩緩摸了出來,攤開兩掌捧著,目光聚攏,盯得眨也不眨。“太子說,韋令義回京了。”
驀地一句,素戴像是沒聽清,待反應過來,又成一驚。旁人或許不解,但她卻是個“當事者”,便一下子都想通了:“所以,不止是韋令義回京了?!”
“嗯。”云安微微點了點頭,鼻底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他也到長安了。”
素戴渾身一緊,睜圓了眼睛:“那你們已經相見了?”
不知是云安久未眨眼,還是這紅布囊的色澤過于鮮艷,她的眸色漸漸泛紅起來,“他知道我在哪兒,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他來過,又走了。”
那時云安在鄭家受了多少冤苦,素戴便對鄭家有多少惱恨。可這年余來,即使云安嘴上不提,她也能從細微處體察幾分:云安還掛念著鄭家,掛念著“他”。
“那你要不要見他?想不想問一問?”素戴扶持住云安的身子,頗有些鄭重地說道。
這話戳進了云安的心坎,似乎把那層紗也挑破了。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瞧著素戴,而平靜中卻不自禁地暗流洶涌。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啊!”這一句,急切,慌張,又像刻意的掩飾,但無一不表明,云安想要去見。
素戴反笑了,笑中含淚,既是心疼,又是感慨。她想,雖然自己有時也會幫著云安琢磨辦法,卻少有替她拿主意的時候。如今這樣責任重大的事,竟全都押在了她的身上——
“他不在韋家,便是鄭娘子處,但也保不齊另有下榻,你不如直接去問鄭娘子!”
……
三月的都城,山野之間還是頗有涼意的。即使抬頭一片晴空朗日,到了疏林翠蔓的清幽小徑,悄愴寂寥之情就慢慢爬上心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