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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之巔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哥哥了,如此大恩,我真水寨銘記在心。——鐵寒啊,我們久別重逢,今天晚上,你就跟大伯同榻而眠,如何?我們來個通宵達旦,把盞暢談,一醉方休,你說呢?”
姚表呵呵笑起來:“楊老弟,鐵寒可是也折騰了兩個月沒有休息過,劫法場,救欽犯,一路逃到北平來,他擔的驚受的怕,吃的苦打的架,那可是沒法想象;你不先讓他好好睡一覺,上來就要通宵達旦,他受得了嗎?”
楊之巔笑道:“我見了鐵寒高興,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哥哥說得是;鐵寒,你這就去休息吧。木家姐弟倆有深兒照應著,她心細,你就放心好了。只管好好睡一覺。”
“想吃什么喝什么,隨時跟身邊的人說,千萬不要客氣。”姚表說道。
梁鐵寒感到極度窘困;面對大伯和姚伯伯熱情關切的臉,他實在不忍心再次說出要掃他們興的話來。
但他終究不能不說。
他漲紫了臉,慚愧地小聲開口道:
“大伯,姚伯伯,我其實不能多呆,馬上就要趕回京城去。”
“什么?”楊之巔吃了一驚。
姚表也是微微一愣:“你說什么,趕回京城去?”
“是的——我一同劫法場的朋友,為了掩護我,引開追兵,走了另一個方向,沒有逃出城來;我帶著木家姐弟,沒有辦法,只好丟下他不管。現在我已經把他倆平安交到大伯手上,你自會帶他們進山,從此擺脫朝廷追兵,這個任務我已經完成了。但是我朋友那邊,我實在不能安心,要馬上趕回京城去探個究竟。我一定要找到他,確定他平安無恙;如果他因為幫我下了大獄,遭了災禍,我必須把他救出來,否則我死也不能安寧。”
姚表和楊之巔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楊之巔開口道:
“你才剛劫了一次欽犯,又要再去劫欽犯,這同樣的事,同樣的地點,恐怕做不得二次。”
姚表捻須蹙眉微頷道:“你大伯說得完全在理。鐵寒,我聽你的描述,你這次劫法場,出謀劃策主要是靠你說的這個朋友。如果你不介意我這么說的話,他的頭腦比你要精明得多;如果他真的沒能走脫,陷了進去,你回京城只靠自己,會束手無策;何況你已經劫過一次法場,這第二回京城里必會防備森嚴,城門四閉,只怕要讓你劫不成功,也逃不出來,只能白白送死。”
梁鐵寒抬起頭來,筆直地看向二人,誠懇地說道:
“大伯,姚伯伯,我知道你們是為我擔心。可是從小大伯就教育我,大丈夫一生以仁義當先。井兄與我素昧平生,卻能慷慨冒死相助,為的是救無辜弱小逃離枉罪,為的就是一個仁義。我因為他的幫助才能成事,如果他因為我獲罪,我卻棄他而不顧,我豈不成了天底下最不仁不義,自私自利的小人?你們又怎可能還會接受我?”
姚表不再說話。楊之巔沉默半晌,站起身來,走到梁鐵寒面前,一手放在他肩上,點了點頭,笑道:
“你說得對,鐵寒;做人以仁義為本,大丈夫以忠信為先。十七年前,你義父把你帶回我真水寨之時,我便看準你會是一個一生誠信忠義之人;我從來沒有看錯過。你是我真水寨的驕傲。去吧;凡事千萬多加小心。如果一切順利,早捎個信回來。”
梁鐵寒也站起身來:“那我就告辭了;姚伯伯,多謝您;大伯,回去看到義父,代我向他問聲好,再賠個不是。鐵寒本來一定是要親自把木家姐弟送到義父手上的,可我現在實在不能再拖。如果一切順利,我會盡快回家看望義父的。”
“還有你叔父,姑母,族中的兄弟姐妹;也別忘了他們,常寫信回來。”
“我會的。他們都還好吧?四弟怎么樣了?”
楊之巔慈愛的臉上泛起了一絲驕傲的心疼:
“他啊,也和你一樣,是我真水寨的驕傲。”
梁鐵寒搖頭傻呵呵地咧嘴笑道:“不可能,四弟比我強多了,他可是義父的親生兒子。”
送走梁鐵寒,兩位高人一同回到中廳來。楊之巔有些悵然若失。
“再見也不知何年;”真水寨寨主嘆道,“京城兇險;就算他終能僥幸逃出來,他在外面已經自己安了家,我們也只能指望他還能記得回來看看罷了。”
姚表為楊之巔和自己斟滿茶杯,一面淡淡笑道:
“楊老弟割舍不下?我記得你們山寨族規可是明令族人遠離官場,禁止涉入朝政軍機,否則嚴罰。鐵寒在周王府當差,雖算不上朝政軍機,卻也擦了官場的邊;你完全可以叫他辭了差事,帶著家小離開開封,搬回夜夭山來,從此再不出山,就能和你們早晚在一起了。”
楊之巔搖頭苦笑道:“那卻又何必;孩子長大了,山里沒前途,只靠一條破舊的族規,留不住的。更何況二弟早打破了族規的限制,創了先例;族規也就成了古老的傳說。鐵寒在外面日子過得不也是挺好。”
“他義父呢,怎么想的?”
“二弟的心思,向來誰也不知道,只能猜。自從鐵寒離開家,他也從來沒有提過他,仿佛從來不曾認過這個義子。但是我敢肯定他是想他的;畢竟,鐵寒跟在他身邊學藝十二年,朝夕相處,二弟對他可是遠遠好于對自己的親生孩子,這些我們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二弟這個人,無論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便是思念到了死去活來不能忍受的地步,也決不容忍被別人看出蛛絲馬跡。所以他從來不提鐵寒;正如自從弟妹死后,他也從來沒有再跟我們面前提過她一樣。”
姚表沉吟片刻:“鐵寒跟他,性情上倒真是有著天壤之別。看來沈如風不管怎么說,至少還是教育有方。我現在真是很想見見,他和杜云君唯一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樣。”
楊之巔嘆了口氣,微微皺起眉頭來,目光有些迷離:
“二弟對寥兒的教育方式,完全不同于對鐵寒。——有機會你會見到寥兒的;他爹管教太嚴,根本不許他下山一步。不過,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他到外面的世界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