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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杯舉向何愉,瀟灑說道:“三弟,咱們兄弟幾個一起長大,大哥如今都已年過半百,你們也都老大不小了,孩子們都比咱那時候大了。肉麻的話就犯不上說了。大哥送你三個字:康、樂、壽。這對咱兄弟都是福啊。”
何愉謝過楊之巔,飲了這杯酒。沈若寥下意識地看向父親,沈如風已經站了起來。他很少見父親笑過,不由驚疑于自己所睹。沈如風筆直地站在那里,舉杯微微俯首看向何愉,一張臉被明朗的笑容點亮,越發突顯出他的高大英俊。沒有女人能抗拒這種陽剛而儒雅的魅力,無怪乎母親會對他一往情深,而不理會全天下的追求者和外祖父的反對,毅然離開秀美的廬山陪他闖蕩天下,最后住在這嚴寒偏遠的北方深山里。
沈如風含笑道:“三弟,二哥這些年來多有過失,三弟每每一笑而過,令二哥甚為慚愧,也由衷佩服三弟的胸襟。今天在這兒,愿三弟健康長壽,也祝二妹平平安安,以后二哥有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們海涵。”
沈若寥疑惑地看著父親,不明白他這番話是從何而來。何愉和姑母莫素歌聽他說完,愣了片刻,一時似乎都有些尷尬。然后,他們站起來,一并謝過二哥,飲了此酒。
莫素歌卻沒坐下,而接著斟滿酒杯,道:“適才大哥、二哥的祝福,三哥和小妹都記在心里。小妹謝謝兩位哥哥的關心,祝三哥平安快樂,也祝兩位哥哥健康長壽。”
沈若寥看著莫素歌;無論他對三叔的態度如何,一直以來他都很喜歡姑母。這么多年,姑母就像母親一樣疼他,在他犯錯時護著他,在他挨打后給他上藥,做衣服總是先想著他,做了好吃的也永遠先給他留一份。在他眼中,父親的形象為他所一直崇拜,而姑母則正好彌補了父親的冷酷無情帶給他的缺憾。他看莫素歌近乎完美,以致他難以想象還有比她更完美的女人——他的生母曾經存活。
但若非如此,父親的整個靈魂怎么會永遠被母親獨占?大伯曾說,母親是個真正的仙女,所以才在人世間留不長久。曾經被全天下的男人覬覦,他的母親究竟是怎樣的完美呢?
長輩們祝完酒,就輪到了小輩。大哥周向和三哥依次祝了酒。沈若寥也老老實實地遵照父親事先的命令,流利地背誦過父親教的祝酒詞,規規矩矩地給三叔祝了酒。族弟們按次序輪接下去。然后,大姐何深深帶著小妹妹何清清一起也給自己的父親敬了酒。待楊疑晴敬過之后,就只剩下木秋千姐弟倆了。木秋千猶豫了一下,舉著杯子站起來,有些羞澀地開口道:
“我就斗膽,代表我們姐弟兩個,祝三叔和姑母健康長壽,祝大伯、二伯健康長壽,也祝各位兄弟姐妹都平安快樂,學業有成。”
舉席人聞言,都一同飲了這杯酒。木秋千接著道:
“我們二人要特別感謝遠在千里之外的二哥,感謝大伯,感謝真水寨,你們的救命之恩我們沒齒難忘。來這里只有二十天,我卻真切地感覺到這里就像個家,每個人都像親人般彼此相待。這是我和弟弟平生最快樂的二十天。我衷心愿真水寨,家和萬事興。”
她說的情真意切;舉席人都不由鼓掌叫好。沈若寥不禁有些慚愧。他覺得木秋千雖然沒讀過書,卻真正是個“能上臺面”的人。她的話讓他不得不反思自己:何愉算是他的親人么?他一直對自己的三叔不敬,究竟該還是不該呢?
但他抬頭的瞬間,卻正好與何愉目光相碰。似乎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這一瞬間響起;在二人聽來,都是刀劍相交之聲。沈若寥心中的反感倏然間又升起;如果何愉也能算親人的話,那倒是件很滑稽的事。
祝過壽酒,大家開始吃飯。所有的人都發現,今天的菜肴,異乎尋常的可口,以致酒也似乎香醇了許多。眾人交口稱贊木秋千的手藝,甚至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了。
眼見著酒菜都消滅得差不多了,楊之巔笑道:“孩子們,你們給壽星老準備的拿手好戲,現在就亮給大家看看如何?”
聽他說完,大哥周向就伸手將座下的劍取上來,從容站起身來,抱拳道:
“侄兒沒別的本事,只能給三叔舞個劍,權當湊個熱鬧。這屋子太小,侄兒也只有在院子里獻丑了。”
何愉笑道:“向兒的身手,在屋里自然施展不開。我們就到院子里一睹為快好了。”
眾人便起座離席,都出了廳走到院子里。沈如風卻在此時不動聲色地走到沈若寥邊上,低聲道:“跟我來。”
然后,他看也不看兒子一眼,轉身回到廳里。沈若寥看看沒人注意到他倆,便乖乖跟進了屋,靠在墻邊站著。
沈如風避過門窗,冷冰冰看著沈若寥,開口道:“剛才的祝酒,呆板沉悶,一點兒誠意也沒有。你是什么意思,是想成心諷刺和羞辱我么?”
沈若寥沒有吭聲;委屈的淚水猛地又沖上胸口喉頭,他差點兒就要忍不住。他深深低著頭,死死咬住牙,摒住呼吸,生怕眼淚一掉下來,立刻就會遭到暴打。
到底該怎么做?我到底該怎么做,才能讓您滿意?還是我無論怎么樣,永遠都無可能滿足您的要求;因為您的心里,從來對我只有最無情的挑剔和苛刻;從我出生之時起,便永遠是您眼中的罪人和孽障。
沈如風強壓住心頭的怒火,用了最平靜的口吻問道:“早上告訴你的那兩個字,還記得么?”
沈若寥低頭輕聲答道:“記得。”
沈如風道:“跟我去北院走一趟。我來告訴你你的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