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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位老兄怎么樣,被你放倒了?”
沈若寥笑道:“他自己灌了一壺酒,跟我沒關系。王爺您有什么事,差人過來叫我,容易得很;何苦只身便裝出宮,跑到這市井中來?”
眼前這個人正是蜀王朱椿,朱元璋第十一子,聽得沈若寥的問題,無奈地搖搖頭,笑道:
“有什么辦法,四哥的脾氣我可知道。皇考有時候都讓著他呢。叫你去我府上,人多眼雜,說話不自在。他說了要保密,我哪兒敢不小心。”
沈若寥道:“是那幅畫太重要了。”
朱椿詼諧地看著他:“你真的不想知道,那畫里的機密?”
沈若寥笑道:“王爺,您不是真想讓我腦袋搬家吧?”
朱椿搖頭笑道:“我真的很佩服你。如果是我,這一路的好奇心早把我折磨死了。”
沈若寥笑道:“我當然好奇,卻也想不出來這畫和我能有什么干系,知道它又有什么意義呢,白丟一條命。”
“那可不一定;”朱椿諱莫如深地說道,“要我看,早晚,你會知道這畫里的一切含義的。要不然,四哥也不會讓你來送畫。”
他說著,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并一個大紅色的紙包,放到沈若寥手中。
“給四哥的回信,我寫好了,就在這里,麻煩你了。這些錢是專門給你的,你不會跟一般人那樣,假惺惺推辭吧?”
沈若寥微微一驚,猶豫了一下,道:“王爺,我推辭,不過不是假惺惺的,我是真不要。我幫燕王做事,本來也不是為了錢。”
朱椿善解人意地說道:“我知道你不在乎這個。不過,我也是說真心話,不是講客套。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你年紀這么小,跋山涉水從北平一路送畫到成都來,冒著送命的危險。我不光感謝你,更敬佩你的機智勇敢和堅忍不拔。”
沈若寥道:“王爺,您把我想得太高了,我是靠賣命混口飯吃而已,走到哪兒都一樣,就是怕肚子餓了難受,跟機智勇敢堅忍不拔根本扯不上邊兒。您的心意,我受之有愧。還是請您收回去吧;反正,這兒又沒人看見,您也不會跌份兒。”
朱椿笑道:“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你以為我是在給自己掙臉啊。我總得給你預備一些買路錢,以防不測。蜀中少數民族與漢人雜居,多有山賊。你這一路回北平,依舊要穿山越林的;來的時候順利,不代表回去也一定順利。你一定不要大意。”
“會的,王爺放心好了。”沈若寥猶豫了一下,問道:“王爺,您有沒有想過,不如請西平侯沐將軍出兵剿了這些山賊干凈?王爺您畢竟可以算是沐將軍的親叔叔,您出面,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朱椿微嘆道:“我們想到一處去了。只是剿滅土匪山賊,并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山賊中有不同貨色,有些純粹是燒殺搶掠,戕害百姓,無惡不作;有些則是被地方衙門欺壓過頭,不得已躲進山林,以謀生路。此外,各處山寨多為夷族聚居,如果處置不當,反而引發沖突,激化漢夷矛盾。”
沈若寥道:“我聽說西平侯一家都愛民如子;黔寧王病逝時,整個云南的軍民百姓不分民族,都為他慟哭失聲。沐將軍現在也和他父親一樣深得各族百姓愛戴,云南百姓都為他立祠求嗣。沐將軍富有與少數民族相處的經驗,由他出面解決蜀中山匪,可以說再合適不過。”
朱椿道:“只是沐春現在正在麓川平叛,一時還不能抽出兵力來四川。我可以先給他寫封信求援;但是剿匪的軍隊什么時候到,只能等麓川平定以后再說了。不過,幾天前,副將何福與瞿能剛剛搗破南甸,斬了叛酋刀名孟,等于打折了刀干孟的一只臂膀。擒獲刀干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用不了多久,麓川叛軍就能平定。到時候,蜀中山賊們只能坐等末日了。”
沈若寥笑道:“那就太好了。王爺,您和燕王、黔寧王一樣,都是愛民如子的好王爺。皇上有這么多好兒子為他鎮守邊疆,足可以高枕無憂了。”
朱椿驚訝地望著沈若寥,看見他眼中毫不造作的真誠和欽佩,笑道:“什么話,這明明是你出的主意啊。”
沈若寥道:“我在燕王面前,曾經說過請他想一想露宿街頭的乞丐,燕王當時就做出了承諾;這種話,換作一個只知道壓榨百姓、驕奢淫樂的君王聽見,早把我剁成肉醬了。所以,主意是其次的,能有您這樣真正為百姓著想和做主的王爺,才是我們的萬幸。”
最好,能有這樣的皇帝——燕王和蜀王,抑或是黔寧王,如果他還尚在人間的話,誰更適合接掌大明的江山呢?這個念頭在沈若寥心頭一閃而過,他緘了口,沒有說出來。
朱椿微笑著搖了搖頭,溫和地說道:
“沒有你想得那么高尚。這是我自己的家,家門口有一伙強盜,你說我能不管嗎。四哥和我不一樣;四哥眼中的家,比我的大得多,不知多多少了。我是個有福之人,封到成都做藩地。‘天府之國,食無荒年’,這都是一千年前李冰的貢獻。我是坐享其成,可不像四哥,他剛到北平的時候,北平只是個破敗不堪的邊陲兵鎮而已。他比我有能耐。我四哥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你全心全力地輔佐他吧,日后,肯定會大有你作為的廣闊天地。至于我,跟著我沒出息的,一輩子不好別的,就是研研墨,彈彈琴,勾兩幅畫,如此而已。”
沈若寥皺起眉頭,笑道:“王爺,您可真會講笑話。我巴不得每天這么過呢,無憂無慮,衣食不愁,跟著正學先生研經習卷,舞文弄墨,好不自在。這才叫真瀟灑,我這輩子看來是沒指望了。沒那命啊。”
朱椿微笑道:“正學先生還跟我談論你呢,就在剛剛,我離開王府之前。他說你是個文武全才,要是能在朝廷謀個官職,不為生活所累,潛心多讀一些書,肯定能為國家作不少貢獻。”
沈若寥不以為意地笑道:“我只能一廂情愿。不是人人都可以像正學先生這樣的。”
他們繼續閑聊了一會兒,天黑了下來。朱椿便上了馬,打道回府。沈若寥閑著無事,便騎上自己的馬,護送蜀王回王府。
二人在王府門口停下來。朱椿剛剛下馬,遠遠地一座飛騎向著王府閃電般疾馳而來。沈若寥提騎按劍擋在朱椿面前,盯著那來勢洶洶的一人一馬。飛騎轉眼到了近前,他微微吃了一驚,馬上是一個親兵打扮的人,卻穿了一身白衣,見到朱椿,立刻跳下馬來,跑了兩步,跌仆到地上,喊道:
“啟稟殿下,京師緊急喪報!”
閏五月伏天,飛馳了一路的親兵疲憊已極,渾身大汗淋漓,素白的衣褲都浸透了汗水和塵泥,夜色下更顯得骯臟不堪。朱椿聞言,呆立在原地,只感到從頭到腳每一根毛發都冰涼下來。沈若寥跳下馬,走到蜀王身邊,小心地望著他,生怕他摔倒。
朱椿臉色蒼白,虛弱地說道:“說吧,什么時候的事?”
那親兵報道:“皇上于癸未大漸,乙酉崩于西宮。”
朱椿喘著氣問道:“可有遺詔?”
“遺詔皇太孫登極御宇。天下臣民,哭臨三日,毋妨嫁娶。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
朱椿聽到這里,再也支持不下去,跪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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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郊《游子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