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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未到,沈若寥如約獨自一人來到夫人城上。時候尚早,他在城頭走了一會兒,在女墻上高高坐下來,面向城外。夏日正午的太陽毫無保留地暴曬在腳下的江上;白光刺目的江面上,鉚著零星幾點駁船。這就是漢水,緊貼襄陽城的城墻流過。對岸就是樊城了。背后,峴山居高臨下地俯瞰漢水和整個襄陽城,滿山茂密蔥蘢。
昔日,前秦皇帝苻堅想要南下消滅東晉,一統天下,遂率十幾萬秦軍,分四路大舉進攻襄陽。奉命鎮守襄陽的梁州刺史朱序,聞說大軍壓境,臨危不亂,加固城防,積極準備全力應戰。
朱序之父曾是東晉朝廷將領。其母韓夫人是個女中豪杰,常年隨夫征戰,通曉軍事;在巡視城防時,發現城墻西北角年久失修,一觸即潰,是整個城防的軟肋。無奈其時襄陽守軍有限,兵力緊張;韓夫人遂召集全家女眷及城中婦女,在這段即將崩塌的城墻里面,日夜搶工,修筑了一道堅固異常的新城墻。
其后,秦軍渡過漢水,向襄陽城發起猛攻。守城軍民奮死抵抗,戰事異常艱苦激烈。這個過程中,秦軍發現了城墻西北角的隱患,便集中兵力專攻此處,果然很快攻塌了舊城。虧得韓夫人的先見之明;守城晉軍堅守在韓夫人娘子軍修筑的新城之上,終于打退了秦軍的進攻。
夫人城之名,由此而來。
沈若寥憶起書上讀過這的這段歷史,陷入沉思之中,不知不覺搖頭微笑。
夫人城。夫人城……可是最后,秦軍還是占領了襄陽。東晉援軍畏首畏尾,不敢前來;朱序孤軍作戰,最終因為手下叛將李伯護投降秦軍,里呼外應,打開城門,襄陽城終究被秦軍攻陷。朱序被生擒,綁到了前秦都城長安。苻堅對他深為敬重,沒有殺他,反封他為官,卻把降將李伯護殺掉。至于韓夫人,誰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究竟如何。
沈若寥站起身來,環顧四周。面前,漢水從西邊的洲渚兩側下來,在夫人城腳下拐了個彎,奔流的江水急轉直下,向東北方泄去。江水像一條綢帶,反著耀目的強光,向東邊延伸去;還可以看到江面上幾粒暴曬的舟影,布滿水面的細碎的皺紋。夫人城腳下的江面上,急轉的水流沖起旋渦和浪花,江流滔滔不絕于耳。
身后,峴山靜靜地坐在襄陽城的后方;堅實的依靠。
腳下,這固若金湯、流芳千古的夫人城。
背山環水,易守難攻;鐵打的襄陽,鐵打的夫人城。然而終究還是落入了前秦之手,落入了蒙古騎兵之手。竟然都是自己人,開門獻城,分明這城墻還堅固如初,至今依然。
沈若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感覺胸中一片古往今來的開闊與寂寥。他輕輕嘆道:
“滑稽。”
身后,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何事滑稽?”
沈若寥回過頭來;正是那武侯祠外,斷言他將有血光之災的算命先生站在自己面前。
他跳下女墻來,與對方平面而視。
“滑稽,因為一模一樣的事情,竟然歷朝歷代都在不斷上演。后人卻永遠學不會以史為鑒,前赴后繼地重蹈覆轍。”
那人微笑道:“說得不錯;漢景七國,西晉八王,正是前車之鑒,卻不知燕王殿下學到了沒有。”
沈若寥戒備地望著他:“閣下究竟是誰?”
那人答道:“在下只是成都一個街頭術士,市井之中討口飯吃;錦官城里都稱我為黃貍子?!?
沈若寥冷冰冰問道:“閣下千里迢迢追到襄陽來,又約我獨自到這個無人的古城頭相見,究竟有何貴干?”
黃貍子答道:“受錦衣衛之命,要我將少俠帶到此地,勸閣下說出燕王派你到成都的真正目的,并交出蜀王密信。”
“什么?!——”沈若寥猛吃一驚,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黃貍子笑道:“沈少俠千里迢迢從北平趕到成都,密會蜀王,送交蜀王一個神秘之物,之后又得其密信而返程北上。燕王與蜀王私下通謀,如此鬼鬼祟祟,必然是不利于朝廷之陰謀?!?
沈若寥忍不住說道:“你本來就是錦衣衛密探,冒充街頭相士,在成都盯梢蜀王?”
黃貍子道:“我是不是錦衣衛,都無關緊要。眼下這夫人城上,只有你我二人;少俠若肯配合,一切容易;否則,此時此刻,城下已被錦衣衛和襄陽守軍包圍,閣下縱和乃父一樣武功蓋世,怕也插翅難飛?!?
沈若寥再次大吃一驚:“我……爹?!”
黃貍子安靜地盯著他:“時候還早;少俠不妨仔細考慮。供出燕王,交出密信,我保證錦衣衛對少俠秋毫無犯,還可向朝廷保舉少俠揭發藩王謀逆有功?!?
沈若寥怔了少許,頭腦里一團混亂。他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么,記不起自己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綻,泄露了機密,更不知道朝廷究竟都掌握了什么以及多少,這一切跟父親又有什么關系。他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種情形,毫無概念究竟該如何應對。他心跳超速,薄薄一層汗珠開始在額頭上沁出。
他輕聲說道:“我去成都,只因燕王府用光了儲蓄的川蜀特產藥材,姚大人特備清單,派我來成都采辦。藥材都是蜀王府選購備好,交給我帶走。除此之外,并無其它。”
黃貍子問道:“清單何在?”
沈若寥道:“在我同行采辦的大哥手上;錦衣衛如果不嫌麻煩,我可以背給他們聽;不過閣下聲稱自己不是錦衣,又拿不出證據來說是錦衣衛雇了你,我不可能再給你任何細節。你還是叫錦衣衛上來抓人吧;他們有權審我,你只是一個成都街頭的算命先生,本無權到襄陽來問我燕王的私事?!?
黃貍子沉思片刻,微笑道:
“既如此——”他突然伸手,亮出一塊銀牌,一面刻著“錦衣衛”三字,另一面刻著一個“敕”字。
“現在,少俠可滿意了?”他微笑道,“你說得不錯,在下一直在成都街頭化妝暗訪,密切關注蜀王府動向。你同行的伙伴,此刻正在襄陽縣衙中羈押。我錦衣衛的兄弟審他所得口供,他并不知道此來成都是要為燕王府采辦,更不知要通過蜀王府。他只知道你到成都后就不辭而別,消失了三天音訊全無,第三天晚上才回來,才知你已經一個人把藥材全部辦齊,卻不肯跟他說是如何辦的。他記得你去成都一路上都背著個粗麻的長包裹,回程時卻不再見你背。在下于蜀王府外,親眼看到你背著個粗麻的長包裹進了王府,出來時背上卻空空如也。后來,蜀王獨自便裝出府,私會你于客棧之后,并交與你一封密信。
“沈少俠,燕王府要采辦藥材,稀松平常,卻搞得如此神神秘秘,派出兩人同來成都,卻不讓其中更富有采辦經驗的那人知情,這不是很奇怪?朝廷只能推測,除非那唯一知情之人,掌握的是不能為人所知的隱情。我敢肯定,隱情就在那包裹和密信之中。那包裹中究竟是什么?”
沈若寥答道:“燕王托我帶給蜀王的一些北平土特產,板栗、柿餅之類,沒什么新鮮玩意兒?!?
黃貍子道:“既如此,少俠何不交出蜀王密信來?燕王與蜀王手足情深,互相饋贈土產,本也不是什么事,更不怕朝廷知道,何必遮遮掩掩?”
沈若寥道:“信里既然沒有什么事,你又何必非要看。若寥受人之托,為人送信,信從發信人手中接到,必須送到收信人手上;拿給不相干的外人看了,我不成了失信于人?!?
黃貍子笑道:“你把信給我看過,如果信中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內容,我再還給你,你還可以繼續回北平送給燕王;錦衣衛有經驗,能把封口復原如初,保證燕王看不出端倪,你不會有任何問題?!?
沈若寥道:“那是利用蜀王和燕王對我的信任,欺騙他兩個,更不可以。”
黃貍子沉下臉來,冷冷說道:“沈若寥,你不要不知分寸。錦衣衛直接聽命于天子,有權刺探親王一切家事;你拒不交信,便是抗旨不遵,罪同謀逆,你可知厲害?”
沈若寥停頓片刻;他的頭腦開始漸漸冷靜清醒過來。他問道:
“你如何知道我名字?如何知道我從北平來?為何不在成都抓我,非要追到襄陽來?又何苦把我弄到這夫人城上來,直接從客棧里把我抓進府衙大堂過審不更容易?還有剛剛你說到我父親——你知道我父親是誰?”
黃貍子卻并不立刻回答,而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良久,然后在城頭尋了塊基石悠然坐下來,抖平衣襟,不慌不忙說道:
“少俠可知,你這些問題,已經足夠確定錦衣衛對你的懷疑?在下現在就回答你。在下自從蜀王府外見你只身進了王府,就開始注意跟蹤你。諸葛祠中,少俠與方正學一同游玩,少俠一口北平口音,方正學又多次提起燕王,隨便誰都能猜出你與燕王有關。錦衣衛在成都按兵不動,到了襄陽才動手,是為了掩人耳目,不想打草驚蛇;選在夫人城上,則是為了給足下一個立功自救的機會。至于你究竟是誰——”
黃貍子停住了,緊緊盯住沈若寥,得意地微笑了。
“沈少俠,全天下之人看到你手中的劍,都知道你是誰,更知道你父親是誰。蜀王知道。燕王更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比誰都知道得更多。唯一至今還被蒙在鼓里的人,是你自己?!?
沈若寥滿臉懷疑和困惑:“你什么意思?”
黃貍子道:“少俠可知道,你父親的過去?”
“你指的……”
“洪武十年,沈如風引退回燕山,從此在燕山閉門隱居;你想必知道他武功天下無敵,又可知他為何要逃回燕山,終生再不出山?沈如風自從十六歲上得了秋風寶劍,之后直到他逃回燕山,這十二年之間發生的事情,你又可有了解?”
父親神秘的過去——他從來不知道。他一直渴望知道,父親過去的經歷,身邊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告訴他;所有的人都諱莫如深,頂多像大伯一樣,只言片語匆匆帶過。兩年前,大伯遇害,自己也遭到陷害;那個夜晚,三叔在暗房之中,曾經粗略說出了些許父親的往事;兩年來,他一直堅信三叔是在詆毀父親,盡管內心深處,他早已把清兒認作了自己的親妹妹。他渴望知道更多父親過去的經歷,渴望聽到更多的細節,渴望了解一個自己不認識的,真實的父親。然而他究竟是否準備好接受真相?他從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此刻,他關心的問題只是,他究竟該不該從錦衣衛的口中了解到這一切;他渴望知道,但他或許不該問。
黃貍子見他沉默不語,淡淡笑了。
“你當然不可能知道?!彼f道,“沈如風本是張士誠門客,以其武功高強,年方十四歲便被張士誠收作貼身保鏢;十六歲上,他從武當山掌門高道還丹真人手中得到秋風寶劍,武功大漲,很快四海之內無人敢與之爭鋒;張士誠由此待其恩寵更重,情同父子,與另外一個養子五太子一起,被張士誠視為左右手,并稱為吳中雙煞。
“徐達、常遇春引大軍攻吳,連克高郵、淮安,梅思祖歸降,繼而張士誠連失濠州、徐州、宿州,于是丟了整個淮東。沈如風跑到徐達大營中投降,徐達早聞其名,以其棄暗投明,大加稱賞,留其在身邊;不想乃父暗通張士誠,頻送情報;待得徐達攻破五太子援軍,五太子投降,湖州、嘉興、杭州相繼歸降;乃父心機深重,瞅準時機又跑回了張士誠身邊。張士誠失了五太子,又因沈如風先前在徐達軍中通風報信,以為沈如風不但善謀略,而且真正忠心于己,于是對他加倍器重,拜為總兵,除了沈如風之外,再不肯聽他人言。
“徐達、常遇春筑長壘圍困平江城,因乃父頑固拒守,十月不能下。后來徐達送書于乃父,盡言先帝乃是大勢所趨,張士誠心胸狹窄,目光短淺,難成大器,早晚必敗。沈如風于是半夜出逃,又投奔至徐達營中。次日平江城破,張士誠巷戰潰敗,自縊不成,被徐達所執。”
沈若寥仿佛在聽天書,張著嘴呆呆聽黃貍子敘述,滿臉的不可思議。黃貍子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得意地笑了,指了指面前,示意他坐下,一面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