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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信我,可去請道衍大師來商議。他為世子師,定然會全力幫殿下出謀劃策。”
朱高熾看了看他。
“我信不信你,此時倒不重要。這事,朝廷是專門針對我的,所以恐怕誰都救不了我。”
燕世子從袖子里,掏出一只密封的錦匣來。沈若寥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明黃色的織錦和團龍的圖案。
“建文欽差送來此書,說是天子專門給燕世子的。你說,我是拆還是不拆?不拆,我是太祖高皇帝冊封的燕世子,現在天子授書于我——他畢竟還是天子。父王起兵的大旗,畢竟不是奪皇位,而是清君側。燕世子拒受天子書信,要白送朝廷以口實。拆吧,我是背著父王私自行事,萬一書中有勸降之語,我難免會被扣上通敵的帽子。三弟對我不滿,已經屢屢向父王告狀;二弟又跟在父王身邊,說什么沒人能控制。我是時時刻刻如履薄冰啊。”
沈若寥微微一笑。
“燕王三子不和,二王子早有僭越之心,王爺又最偏愛二王子。這個事實,還在北平時,我就知道。天子是一家人,當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朝廷現在是揚湯止沸不成,所以想來釜底抽薪。燕王一旦禍起蕭墻,燕軍可不戰而自亂。燕軍眼看就要打到京師了,朝廷這一招雖然感覺像困獸之斗,但也確實陰險。我倒很想知道,是誰給天子出的這個主意。”
朱高熾收起錦盒來,嘆道:“是啊。如果不是道衍大師留守,父王怎可能放心我在北平。父王若得知我受了天子密詔,只怕殺我的心都有了。”
“殿下,您別這么想。王爺再怎么偏心二殿下,您畢竟也是他親骨肉,又是堂堂正正的燕世子。”
朱高熾低聲道:“父王是越來越不喜歡我了。特別是起兵之后,因為二弟一直隨軍出征,二弟天性好武,戰場之上又多次救父王于危難之中,屢屢建功。我一直無所建樹,又……越長越胖……”
沈若寥有些忍俊不禁。“殿下保全北平至今,我沈若寥幾次派兵偷襲你不成,你又豈能說自己無所建樹。就算真的沒有,這些可以說明王爺為什么偏愛二殿下勝過你,但絕不是一個父親用來殺自己親生兒子的理由。”
朱高熾道:“可是現在,朝廷送給了他一個十足的好理由啊。”
爹也曾經想要殺我吧——即便他不曾真正嘗試過,他至少一定動過這個念頭。每次自己犯了錯,那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小錯,爹眼中那冷酷無情的仇恨的光芒,刀劍一樣,風雪一樣。爹是為了娘,是因為我害死了娘——這可以算得是好理由嗎?
我不知道。
沈若寥柔聲說道:“殿下,我聽姚大人說,殿下身材的變化,是由于先前某次守城之時,為流矢所傷,才導致殿下今日的腿腳不便,體弱多病?”
朱高熾平常地呵呵笑起來:“倒是不假;我本來也天生慵懶,光吃不動,一連躺了幾個月,可不只能往橫里發展。”
“殿下是為燕王立過奇功的人,”沈若寥輕輕說道,“二殿下縱然扈從軍中,屢建功勛,世子殿下卻是燕王三子之中,唯一一個真正為父王受過戰傷的兒子。燕王若是個合格的父親,正該為殿下的傷病更加疼愛殿下,而不是相反。這一切說到底,都是沈若寥的罪責。”
“你千萬別這么想,”朱高熾道,“戰場情況特殊,更何況流矢不長眼,說不定還是哪個手腳笨拙的燕兵射的,一切本來與你毫無干系。”
沈若寥道:“殿下,我如果是你,那個盒子,我就不拆。”
朱高熾轉過頭來,看著他,有些困惑,也有些期待。
沈若寥道:“清君側,奉天靖難——幌子而已。既然是幌子,王爺根本不在乎,殿下自己又何必拿著當真。朝廷有此舉,正說明他在戰場上已經無力回天;燕王早晚入得京師了,你還管他朝廷有沒有什么口實。”
朱高熾為難道:“可是,圣旨來我不能不接。現在我接都已經接了,即便不拆,只需要三弟一紙密告,父王就能疑我。他不在北平,不明狀況,再加上二弟在邊上,難免煽風點火。我此刻便是不拆,恐怕也難以自明。朝廷必是想透了這一點。”
沈若寥問道:“那個欽差信使,現在何處?”
朱高熾道:“我讓他去驛館歇息。”
沈若寥道:“殿下可將那欽差具械關入囚車,派心腹之人,帶著天子密信,并囚車中人一起,連夜送到軍中,交與王爺發落。一定要保證信匣嚴密無損,封口蠟印完整如初。”
朱高熾頓了頓。“你的意思是——”
“天子密信,殿下不接不妥;接了,又絕不能拆。還是連人帶信都交給王爺,管他信里寫的是什么,讓王爺自己拆了去看,一切才能與殿下無咎。殿下想想清楚,如要行動就一定要快。三殿下的告狀信,說不定都已經寫好了。”
朱高熾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天子待你不薄,要不然你也不會如此感恩,甘愿離開父王,為他效死。其實此時此刻,你完全可以勸我拆開密信,降了朝廷。”
沈若寥淺淺一笑。“殿下,我聽說你與當今皇上的交情也甚為深厚。畢竟,你們年齡相近,都是長子,經歷相仿,興趣也相投;殿下并不是喜歡耍槍弄棒,操兵演武之人,而更喜歡閉門讀書,吟詩屬文。殿下與天子的關系,其實比殿下親兄弟之間,還要更近。我聽說的這些,不知對不對?”
朱高熾嘆道:“確實如此。如果不是父王起兵——建文其實是個不錯的堂兄。”
沈若寥道:“殿下如果降了朝廷,燕軍內訌,必為朝廷所敗。建文保住了江山皇位,一來對你心懷感激,二來念著舊日友情,還會繼續封你為王。”
朱高熾搖頭笑道:“是啊,我幫著他,把我父母和弟弟們都貶為庶人,只為了自己可以嗣王位。我明白你的意思,若寥,可是我們不同。你可以選擇,我沒得選擇。”
“我其實也沒得選擇,”沈若寥道,“殿下可知道永平儀賓李讓家門之禍?”
朱高熾猶豫地點點頭:“我有所耳聞。父王說——說你把李讓之妹,打為營妓?”
沈若寥苦笑道:“殿下,我求求你,千萬別讓李讓進來好么?王爺不殺我,李讓也必然要殺我。”
朱高熾道:“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什么人你不能見。這么說來——父王說的都是真的?”
沈若寥遲疑了一下,搖頭苦笑道:“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義呢。我是朝廷陣營中的人。李讓之所以寧肯家門得禍,也不肯降朝廷,與我之為朝廷平燕,其實都不是選擇。殿下于父子兄弟之間處境艱難,卻不能示好朝廷,也不是選擇。我不勸殿下投降朝廷,不在北平制造禍亂,給燕王的后院放火,我其實也沒得選擇,我只是不能那么做。”
他見朱高熾還有猶豫,便寬慰地淺淺笑了笑。
“殿下何不請道衍大師、姚大人、袁先生都過來商議?對了,殿下何不去問王妃娘娘?這四個人,殿下完全可以信得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其實都比沈若寥更可信。”
朱高熾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還是去請師父,還有姚大人和袁先生,一并都到母妃宮中商量為好。”
“殿下,”朱高熾起身要走,沈若寥叫住了他,有些窘迫。
“我的……娘親,她現在何處?姚大人說她就在北平。我想見見她,不知道可不可以?”
朱高熾想了想,也有些窘迫,似乎比沈若寥更加窘迫。
“你且容我與母妃和幾位大人商量一下,如何?”
他看到了沈若寥的表情,暗自吸了口涼氣,不由自主補充道:
“你放心,你娘還活著,只是……你等我問問娘親和姚大人,馬上回來告訴你。”
朱高熾請來道衍大師,袁珙,和剛剛從家里趕回來的姚表一起,到燕王妃宮中商議天子密信之事。他出示了欽差送來的錦匣,詢問對策。道衍大師提出了和沈若寥一樣的建議。朱高熾便將先前與沈若寥的對話陳述了一番,眾人都有些意外。聽到沈若寥請求見呂姜時,又都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
朱高熾最終將送信的欽差鎖上鐐銬,打入了囚車,錦匣密不拆封,派了一個心腹連夜將信使和密信一同送到前線軍營里,囑咐務必交與燕王本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