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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道衍大師開了口,只有這四個顫巍巍的字出來:
“阿彌陀佛……”
許久,他鎮定下來,緩緩說道:
“將軍,不管怎么說,現在還不到時候。姚大人是對的,王爺此去入了京師,會發現京師有更多的事情等他處理,遠比戰場上要多得多。王爺若登了基,從此更不知何年月才能回北平。將軍既在北平休養,王妃和世子又都敬重閣下,不如暫且將這些事情都忘懷,只是好好珍惜這難得的自由和逍遙;至于王爺那里,等到王爺下了旨,再想也不遲。”
沈若寥看他轉著手中佛珠,笑道:“大師方才一番勸阻反而使我豁然開朗,疑懼冰釋,更堅定了若寥信念。此刻心中仿佛有了盞長明燈,又焉能再忘懷,把燈遮蓋?”
道衍嘆道:“人不能總處在憂慮之中,弓弦不能總處在緊繃狀態。有張有弛,方能持久。即便將軍不以自己為念,身為習武之人,必然也明白這樣的道理。何況將軍現在北平,遠離京師,遠離戰場,遠離王爺,你就是日夜緊張自己,又有何用,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放松。”
沈若寥道:“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我但恐安逸下來,心志毀喪,等到該緊張起來的時候,再想回到現在的狀態,反而不能。大師好意,若寥心領了。我便是努力放松,無奈從小習慣養成,一時間也委實難以做到。”
道衍想了想,又坐下來,慢慢說道:
“若寥,老衲勸你放松,也不光是為你自己。老衲請你來慶壽寺住,給了你兩個原因。還有第三個原因。如果說,前兩個原因,是王妃和世子的,這第三個,則完全是老衲自己的。”
沈若寥有些驚訝,疑惑地望著道衍。
“請大師賜教。”
道衍淡淡笑了。“自從你這次回北平,老衲突然開始時常懷舊。老衲懷念四年前,初次見到沈少俠的情景,懷念你還在王爺身邊時的種種,一言一行,猶且歷歷在目。北平還是一樣的北平,沈若寥已不再是當年的沈若寥。老衲日夜癡念,而終不能釋懷。”
沈若寥低聲道:“大師,北平其實也不再是當初的北平了。再說,佛門四大皆空,大師修行甚高,何必以此自苦呢。”
道衍嘆道:“我入佛門多年,至今仍癡迷這塵世中的種種俗事俗物。佛門清靜,老衲卻從來不想拿四大皆空當作逃避現實的借口。之所以留佐燕王左右,正因如此。凡事聽緣分,凡人聽命運,老衲一生希望能以己之力,成就緣分,順治命運,幾十年下來,成敗不論,癡心不改。”
沈若寥道:“大師高德;袁先生嵩山相面之語,并無絲毫失言。”
道衍笑道:“我非性嗜殺;但軍政國事往往如此,為了一個目標,有些人非殺不可,有些時候非殺不可。時局不因當局者嗜殺與否而改;然而只有敢于下決心、為大局者才能最終成功。沈將軍曾經手刃張玉、譚淵,斬殺數萬燕軍俘虜而眼睛不眨一下,必定同意老衲說的話。”
沈若寥輕輕嘆了口氣。“大師,您方才說,第三個原因?”
道衍沒有立刻回答,卻詭異地一笑。
“沈少俠少安毋躁;待老衲走后,便見分曉。”
沈若寥不安地望著道衍詭異的笑容,心里一絲困惑上來。沈少俠?待他走后?
他有了一種莫名的預感。
茶喝光后,道衍繼續坐了少許,又為他切了切脈,然后才終于告辭離開。
“時候不早了;沈將軍勞頓一天,就請休息吧。如有任何需要,侍候小僧就睡在隔壁,可隨時喚他。若一切無事,老衲明天早上再來探望。”
沈若寥深深行了一拜:“大師如此關懷備至,若寥感激不盡,無以為報。”
道衍深邃地一笑:“將軍若不負老衲,就請珍愛自己,莫再強逆天性,自我摧殘。天下順則治,逆則亂。老衲只愿成就緣分,順治命運。阿彌陀佛。”
他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沈若寥莫名驚詫地望著他。道衍卻不再說話,退出房去,把門帶上了。
沈若寥轉過身去,背對房門,在桌邊重新坐下來,望著桌上安靜如止的一點燈火。
他心里平靜,空蕩蕩的平靜,一如這禪房,只剩下等待和困惑。
珍愛自己,莫要強逆天性,自我摧殘。
莫非道衍大師,真的已經看透了他的心跡,他所有的終始,一切的緣由?
他不在乎;亢龍有悔,悔的原來是他。他放心了,他感到莫名的鼓舞,他自下決心時起,從來沒有如此堅定過。這條路是對的,無論等待他的將是什么,他已經看到盡頭的那一片繁榮昌盛,四海清寧。
天下順則治,逆則亂……
他卻又有些心慌;道衍大師是對的。順則治,逆則亂……他強要逆天,自己自不必說,天下卻又將如何呢?
老衲只愿成就緣分,順治命運。
成就緣分,順治命運……
背后的禪房木門輕輕地打開又關上;一陣晚風吹過,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他深深地吸氣,不知不覺已沉醉。
“有勞師父了,你也早休息吧。”他輕輕說道,并沒有回頭,只道是小僧又進來收拾桌子。
“若寥,是我。”一個久違了的,無比親切熟悉的,又無比疏遠陌生的聲音在背后輕輕響了起來。
沈若寥猛吃了一驚,轉過身來。
“……香兒?!……”
再一個瞬間,夜來香溫潤的雙唇已經熾熱地封住了他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