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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舉’酒館內,蘇衍端了碗剛熬好的藥湯,坐在條凳上細細端詳著昏睡在床榻上的男人。
容貌俊朗,棱角如刀削,薄唇高鼻,劍眉……星不星目暫時看不見,但應該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她盯著他的鼻子許久,氤氳的熱氣加上酷暑當頭,使得她的臉龐十分潮紅,就像天際那抹晚霞。
正發癡著,男人突然說起夢話來,嚇得她一個哆嗦,手里的藥湯灑了大半,燙得她喊爹罵娘。
“跟沒見過男人似的!”那個咬著根狗尾巴草倚著木門許久的中年男人嘲笑了句,然后踮起腳尖瞅了瞅男人,搖頭唏噓,“我的好阿衍,此人恐怕是沒救了,你還是早些把他丟出去,省的為師我再浪費氣力去找風水寶地埋他。”說罷,也搬過來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抖起了腿,“要不你讓我搜一下他的身,興許還能整到點寶貝,一般從北方過來的人,大多是來行商的,咱們還能修繕番酒館!”
話音剛落,身后的門匾突然砸了下來。他無奈地閉上眼說:“窮到沒錢買新牌匾!好徒兒,你這是要為師我砸鍋賣鐵養你的恩人吶!你可得好好想想,蒯烽鎮不大,要是讓人家知道我蘇溟窮到這地步,還不都來傷口上撒鹽,巴不得我的酒館倒閉!”
蒯烽鎮,楚國都城以南三百里的一個小鎮,人口不多,卻也靠著山中豐富的藥材養活了幾代人。鴻舉是鎮上為數不多的一家酒館,一共才兩人,掌柜蘇溟外加一個灑掃伙計蘇衍,一男一女,一師一徒,幾年來一直守著此地,雖然生意一直好不起來,卻也能湊活過日子。這次蘇溟為了尋找生財之道,差遣徒兒去后山采藥制作藥酒,卻沒想帶回來一個大活人,一個偶然間路過救下了墜崖少女的英雄!
蘇溟呸了一聲,氣呼呼道:“早知不差你去后山,藥沒采到,卻帶回來一個半死不活的,真是晦氣!”
蘇衍忙從藥簍里拿出絕靈草扔給他,狗腿似的說:“師父,就用它來抵這男人的吃住費用唄?!?
蘇溟撅著嘴,極為不樂意地說:“做什么爛好人,吃你的住你的,到頭來,還不是你吃力不討好,怎的,你還想以身相許?”
蘇衍翻了個白眼:“要以身相許,那也得您先,您是師長,徒兒怎敢不敬!”
“滿嘴噴糞的臭丫頭,每年都撿幾個廢人回來,鎮上你都出了大名了,為師我還得感謝你的附帶之恩呢!你就等著名聲毀盡,做個老姑娘吧!”蘇溟憋憋嘴,晃著手里的絕靈草,悻悻而去。
打發了師父,蘇衍盤算著去拾掇拾掇房間,總不能就這樣讓客人將就。好巧不巧,躺著的男人居然睜開了眼,正迷迷糊糊地看著她,半天才完全清醒過來。
男人盯著蘇衍胸前的微微隆起,有些詫異,眼前這人一身男兒裝,偏偏是女兒身,這般怪異的著裝還真是首次見識。他繼續觀察周圍環境,自己身處的是一間堆滿了草垛子和柴火的雜物房,躺在一張木板上,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外面天光大亮,看來,自己不過睡了小半時辰。
男人看了半天,才開口詢問:“你是誰?我怎會在此?”
“你不記得了?你可是我千辛萬苦拖回來的!”蘇衍著急的說。
男人搖了搖頭。他想起身,手臂吃痛,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的雙臂已被纏滿麻布,一股怪味正從這里頭散發出來。他的眉頭突然一擰,問道:“你給我涂了什么?”
“是不是覺得有股怪味?這可是我的獨門秘方,今天早上我去南無谷采藥,剛入谷便得兩味,有藥實根和草附子,說來也巧,正好給你用上了?!?
男人將視線落在她手里的藥碗,又問:“這又是什么?”
蘇衍心里郁悶,這人還真是問個沒完沒了了!將碗朝他端過去,讓他聞了聞:“藥有些苦,本想給你加些蜜餞,后來發現我并不曾有這閑錢去買過,便只好拿酸梅救急,誰想到藥湯反而促使酸梅更酸了,你湊活著喝了吧,起碼管你的傷。”她瞅了眼他被裹布纏滿的雙臂,心中升起一股歉疚,“要不是救我,你這雙手也不會折了…誒,你還記得當時千鈞一發的時刻嗎?”
男人搖了搖頭。
蘇衍突然來了興致,放下藥碗,擼起袖子,說道:“那可得說上三天三夜?。∠氘敃r,我進山采藥,費盡力氣攀上絕壁,剛摘下那株世上罕有的絕靈草,腳下一松,差點摔個粉身碎骨,幸好你把我接住。你因此折了手,我卻撿回條命,你怎就忘了呢?這要是說出去,你就是我們蒯烽鎮的大英雄啊!”
男人對此卻絲毫沒有興致,只是漠然的說:“英雄不過是那些俗人追求的虛名,我救你,不過是巧合。”
蘇衍心中一愣。這人的模樣挺清秀的,本想著他的性格應該也和江南那些書生一樣溫文儒雅,沒想到說起話來如此夾槍帶棒,倒像是冰窖里頭的冰塊!頓時沒了和他繼續聊下去的興趣。重新拿起藥碗,盡一個受恩人應盡的義務,“藥吃了,睡一覺,等明兒精神頭好些了,我再給你安排客房?!?
男人強撐著支起半個身子想喝藥,卻發現這樣的姿勢實在痛苦,無奈重新睡了回去。蘇衍無法,只得將他扶起,一手拖著他的后背,一勺一勺地喂了大半碗。
臨走時,蘇衍還是沒忍住問他的名字。男人似乎有些猶豫,卻還是告訴了她:“在下左卿,途經此處,本是要趕路前往容國京都的?!?
“京都?你住在若水?”蘇衍激動地一拍大腿,重新折返,方才的不愉快一掃而空,“我對那兒可熟了,師父沒開酒館前就是護鏢的,常去若水,只可惜我只去過一回…誒,你這名兒也挺奇怪的,左卿?那你是不是還有位哥哥,叫右卿?”
“……”
入夜,蘇衍穿過天井,繞進后院,隨手從花棚上摘下一顆甜瓜,洗了洗,咬著吃了。像往常很多個夜晚一樣,洗漱后關上門,點上一柱香,倒頭便睡,可是這一晚卻又有些不同,那間仍舊亮著的房間里頭的冰塊少年似乎已經打亂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