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闌珊院一片寂靜,月色灑在回廊中央的池子里,泛出隱隱光澤。
蘇衍換好衣裳,解下木樨鈴小心翼翼放在疊好的衣服上,抱過大枕頭,仰頭一倒,那叫一個心神俱舒!
時間一點點過去,雖然軟床香被,比起馬車里頭可舒服幾萬倍,但就是死活睡不著,翻來覆熬了大半個時辰,兩只眼干瞪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話呢,正逐漸蔓延在她心里。
“咚!咚!咚!”
蘇衍一個激靈,嚇得坐了起來。門外有清脆的鈴鐺聲,似乎有人在走動。
眼下三更天,還能扛著困意起來敲人家門的極有可能是賊!她將雙眼掃蕩了一遍房間,從門角落抄起一個銅盆躡手躡腳摸到了門邊。
“誰?”蘇衍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她從門縫里偷窺外面的動靜,但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是誰?”聲音清冷,聽不出什么感情,是個女子。
蘇衍松了口氣,“姑娘,想必你是走錯了。”
“我不知道有外人進入,你是何人,如何進來的?又怎么會住在我的房內?”
蘇衍吃了一驚。聽她的意思,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突然,大門砰地一聲響,只覺得后背一陣涼風撲來,她趕緊閃躲到門后。
一角黛裙飄進,緊接著出現位窈窕曼妙的少女,著一身廣袖及地長裙,襯得膚色猶如冰雪一般。發間只有簡單的一支白蘭花玉簪,她不笑不怒,不施粉黛的雙頰隱隱透著不悅。
“究竟是誰派你來的?”
這下可就誤會大了,蘇衍急得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是左卿!也不全是,這其中肯定有誤會,我初初上任,不知這里的規矩,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話說到這里,她又覺得奇怪,長孫家和墨家有聯姻,左卿又是墨斐的義子,他倆不該有過節啊,即使是長孫越年少無知想戲弄新來的先生,也該知道自己是左卿帶來的人,多少會敬畏三分,怎的這般無知莽撞?
女子清冷的表情下鮮有劇烈變化,在她身旁轉了一圈,道:“闌珊院是我一人獨居,未曾有人入住,就算左卿弄混也不該是在這,看來你是什么地方觸犯到他了。”
蘇衍想起先前長孫越千叮嚀萬囑咐不可直呼左卿名諱…看來這位女子身份很是顯赫啊!
她又說:“既然來了,你先住下,明日我差人幫你整理一間客房。”
蘇衍大喜過望,恨不得立即抱住她的大腿,“好人有好報,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姑娘美意了!”
女子臨走前,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總覺的心里不安,卻說不上來哪里奇怪。
若水城南,一匹快馬飛馳而過,停在一處隱蔽的宅院后門,那個黑影跳下馬,大步過去,同時門被打開一條縫,他迅速進去。
隨著前頭的老人家穿過藤架,他心里越來越慌亂,似乎眼前不遠處那扇門里頭,坐著的不是人,而是神邸。
老人家替他通報后便退在一旁,他解下背上的錦袋,跨步而進,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在月光潤澤的地板上,甚至能倒映出神邸的輪廓。
眼前這人面目威嚴,氣質雄渾,他便是掌握著京都三千人巡防軍的政親王‘歌政’。而早在九年前,他還是統領千軍萬馬的統帥,時局風云變幻,新舊更替,曾經的權利在諸方面打壓下,只剩下區區三千余兵。
在當今尚書臺領頭人物墨斐看來,根本不值得作為對手。
歌政將他扶起,眼中充滿了愛惜和愧疚,“多年不見,你可還好?”
他抬起頭,眼中盈淚:“王爺所托非人,蘇溟讓您失望了!”
歌政和藹地笑了笑,可即使是笑容也難以掩飾他內心的苦澀,“他準備了那么久的計劃,不就是為了接近本王鏟除那個人,既然大家目的一致,我們且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攪動風云。”
“王爺,蘇溟有一事實在不明白,您明知左卿在利用阿衍,您為何還命我把阿衍交給左卿,難道您不怕他傷害阿衍?!”
“左卿為了復仇會不惜一切代價,但還不至于是非不分濫殺無辜,本王相信玄族的血脈,更相信他父親。”
蘇溟怎么都覺得不放心,那個左卿,他從一開始就覺得渾身都充滿了陰謀,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有目的,如果放任他留在阿衍身邊,不就是親手將她推進了火坑?他做不到,更不能這么做!
“王爺,萬萬不可!左卿心機深詭,手段狠辣,當初他為了在若水立足不惜認賊作父,為墨斐賣命,他的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鮮血!您不是要帶阿衍離開嗎?只要您一聲令下我立刻帶人去救她!您若執意復仇,大可不必賭上您的親生女兒!”
歌政厲聲喝止:“蘇溟!此時本王已決定,不容置疑。”
蘇溟急的得兩眼血紅,整個人劇烈顫抖。
“孩子,你可知道天天看著仇人的滋味?我羨慕左卿,他能為了復仇付諸行動,他一步一步走得毫不猶豫。而我呢,明知恩人是仇人,卻只能忍氣吞聲,那些秘密和痛苦我只能咽下去!如今我終于等到了機會,而這將是我唯一的機會!你放心,我會暗中派人保護阿衍。”
蘇溟看著眼前這個貌似和藹可親的王爺,兩只眸子里跳動著恨的火光。
他知道,這盤棋局已經開始,任誰都不能輕易收手,但究竟誰是棋子,誰又將誰玩弄于股掌,都未可知!
翌日清晨,雞鳴剛過,樹葉簌簌,幾只野鳥騰出樹冠,在空中縮成米粒大的黑點。蘇衍伸了伸懶腰,打開了房間里所有門窗,滿園風光像泉涌般灌進房間。
她翻出舊衣套上,不禁低頭看了眼衣襟處,手指輕輕摩挲著,暗紋之間的空隙,早已磨損的線條,卻出奇地讓她安穩。
穿戴梳妝完畢,伸手正要掛上鈴鐺,動作卻戛然而止,她無奈地笑了笑,將它懸在眼前。陽光滑過光潔锃亮的青銅面,耀眼的光芒照射在她臉上,眸中,兩只珍珠般大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兩個閃爍著光澤的鈴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