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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有些猶豫。因為總覺得用這種口氣和方式去“分析”那個“他”,有一種禁忌般的“不敬”感。
那畢竟,是一個已經被神化了的、為整個人類文明而死的人啊。
她說完之后等待老人回話,但對方沉默了很久。
白小歸看到他的眼睛還是睜開的,然而并沒有什么焦點。她的心咚的一跳,連忙起身,打算探探他的脈搏。但老人很快回過神,疲憊地說:“好……我們接著說。”
白小歸知道,他剛才可能睡著了。或者,是短暫地昏迷了。
他的身體狀況很不樂觀。
老人又停了停。才說:“你說得對。后來……他發現了那些事情。比如有關古神、和蓋亞的。古神想要他,要吸收他。但是他不想死——誰又會想死呢?在那種時候。接下來就是世界峰會。李真告訴大家實情,對大家說要同古神合作、建造移民工程升天計劃等等。”
“最開始很多人并不理解,那時候人類還很狂妄。后來也就妥協了。李真和戴公,私底下做了一些交流。李真想要找到一個法子可以騙過古神,讓自己逃走。或者消滅它。”
“但那時候他始終沒有找到可以同它對抗的法子。實際上后來也沒有找到。于是他就把全世界的人,都變成了能力者——這樣古神可以通過所有的能力者模糊的信息匯總,監控這個世界的動向。其實也就是為了監控李真——怕他跑掉。”
“李真乖乖地不跑,它就安心地等著,等李真把人送走了,再把他‘吃掉’。”
“到這時候他的確沒希望了。所以他做了很多事,包括一些后來被人詬病的事。他還將戴公冷藏了十年。”
白小歸知道“戴公”。戴炳成。
他是在白小歸出生的那一年去世的,做過兩任總統。但對于這個人,史書記載并不多。
“戴公醒來之后做了一件事。引爆南極火山,提前喚醒了蓋亞。”老人搖搖頭,“你們都知道,對不對?戴公是怕人類太安逸,才這么干。結果他做對了。如果不是他提前三天將蓋亞喚醒,也許我們人類就此滅絕了。”
“李真當初很憤怒,殺死了他。但在發現峰值到來、蓋亞蘇醒之后又用自己的血肉救活了他。李真當時對戴公說人類可以提前預測峰值的到來,他沒必要那么干。但后來發現其實沒能預測得到——他就原諒了戴公。”
“是的。我也知道這一段歷史。”白小歸說。“我覺得兩者做得都沒有錯。至少在今天的角度來看。”
“那么……如果我今天告訴你,這是一個從十年前世界峰會開始。就布好了的局呢?”老人轉頭,平靜地看著白小歸。
白小歸微微睜大眼睛:“啊?”
隨即她的心狂跳起來!
她從未聽說過、也從未聽任何說過,這件事!
她知道今天最關鍵的部分來了。
老人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實情是,十年前,李真和戴炳成就已經布局好了這一切——在古神還沒有全知的十年之前。”
“之后他的鐵腕統治、他的高壓政策、他的絕望忐忑心有不甘……都只是演給古神看的。他演了十年,但也做了很多事。”
“戴炳成被冷藏的十年。是在計劃之中。為了更保險一點兒,李真還剝奪了戴炳成的能力。十年之后戴炳成蘇醒過來——這也在計劃之中——他理所當然地表現得憂心忡忡,對這個世界的狀況充滿憂慮。于是他理所當然地,引爆了南極火山。”
白小歸發現老人不再使用“戴公”這個稱呼,而是直呼那個人的名字了。
“戴炳成做了這樣的事。李真理所當然地殺死了他。殺死他之后,峰值降臨,他也理所當然地,再將他復活。當時我在場——李真把自己的手腕撕裂、用血肉救活了戴炳成。我沒有看出什么異樣,而那個家伙,古神,也沒有。”
“他們兩個人把所有人都騙過去了。”
白小歸覺得口舌燥。她想了想,問:“那么……峰值降臨,也是他們事先知道?知道將會在那天降臨?”
因為她意識到如果他們事先不知道,那么……
由于南極火山提前爆發而死亡的世界一半的人口,就都要算在這兩個人的頭上!
老人沉默一會兒,說:“應該是知道的吧。畢竟李真說,可以提前預測的。如果不能,他也沒有正當理由再在古神的眼皮底下復活戴炳成——那太不正常了。”
白小歸沒說話。因為她意識到即便是這樣的解釋……
人類本可以撤離得更加有條不紊、本可以活下來更多人的。
他們可以做到提前預測的。
而戴炳成做那件事,竟然是“計劃的一部分”。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幽幽地嘆一口氣:“你現在想的問題,我已經想了幾十年。”
“那就是,我們有沒有理由,讓一個人為了其他的陌生人,哪怕是幾千萬幾億人,主動地放棄自己的生命、放棄生存的期望呢?”
“我到現在還沒有想明白。畢竟他也救了那么多人。今天我們能在這里,也是因為他。”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老人又繼續說:“然后李真留在了地球上,和古神最后一戰。他們都消失了。我推測,大概是古神終于把李真吃掉了,然后升天。”
“接下來,孩子。我要告訴你的是,那一個李真的確是死掉了。但是就如同他在神農架和三寶顏做過的那樣子,只要還有些什么,他就可以復生。”老人用低沉而鄭重的聲音說,“所以在移民火星之后的第二年,我們從戴炳成的身體里提取了一些東西……”
“您是說……”白小歸吃驚地掩住嘴,“他現在還活著!就在火星上?!”
“他已經在火星上待了幾十年。是的。現在還在。”應決然說。
白小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她的頭腦里一片空白。
就好像忽然有一天某個人對你說,是的,上帝,就住在你家隔壁。你昨天買菜的時候還遇到了他。
“那么您……您為什么,要說這些?”她結結巴巴地問,同時感受到了恐懼。
因為她知道自己剛才聽見的那些東西……
絕不是說出來會令人覺得歡欣鼓舞的事情。
老人笑了笑:“別怕,孩子。這件事,知道的人比你想象得多。你奶奶也知道這件事。”
“所以現在你知道,我剛才同你說,這里有很多從前在那邊了不得的人。但是那些人都隱姓埋名了。你們學習歷史的時候也應該知道自從我們移民之后,生活雖然艱苦卻和平安寧,幾乎沒什么暴力紛爭,也少見爭權奪利之類的事情。”
“書中對此的解釋是,移民過來的都是人類當中的精英,而且在旅程當中見到了李真同古神戰斗的最后一幕,受到震撼。”
“但實際上不是這樣子的。”老人輕輕搖頭,“是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個人還活著。就在他們身邊。可能是一個店老板,可能是一個侍應生,可能在云端上,可能就在奧林匹斯山。”
“他是一種秩序和威懾力。而他還會存在很久很久,也許久到這個世界也滅亡。”老人說,“今天的這一切,你盡可以放心大膽地寫出來、發出來。因為這不僅僅是我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他說是非功過總得給別人來說,而人們有權利知道真相——在我們這些老家伙,都死光之前。”
白小歸震驚許久,才用略顯干澀的聲音問:“那么……他現在在哪?”
老人笑著,看了她一會兒,合上眼、低聲說:“剛才你已經見過他了。”
白小歸猛地站起身,轉臉向門邊看去。
她想起了剛才的那個護工!
“您是說他?!”她轉過身看著老人,顫聲道,“他就是……”
但幾秒鐘之后她意識到,老人已經睡著了。
他陷入永眠。
白小歸怔怔地看了他一樣,抬起頭又去看遠方的奧林匹斯山。
那山巍峨雄偉,在廣闊的地平線上延伸。它巨大的軀體將整個新北京市守護其下,宛若來一位自亙古永恒時間之墟的巨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