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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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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縣城里現在是人滿面為患,大街兩旁有不少攜帶包袱的老幼男女,更多的是衣衫破爛舉著破碗求路人施舍的乞丐。
這些人中,大部分是贛南躲避陳三槍、張魔王叛軍,逃難來到這里的難民。
還有些是想進入汀州尋找世外桃源的江淮荊楚一帶來的逃民,他們為了逃避沉重的徭役和賦稅遠離故鄉。
這兩類人大多是家無余錢的小民百姓,在家鄉實在是沒法活了才扶老攜幼地出外求取一條生路。
否則,誰愿意離開親朋好友,丟棄祖墳產業——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產業,背井離鄉的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謀生呢。俗話說:“人離鄉賤”嗎。
那位領路的挑夫帶著他們住入城內的錦安客棧,與陳歸永告罪一聲后,匆匆出去找困在此地的同伴。他們為了省下幾文店錢,租住于城東一個破落戶家里。
眾人一陣忙亂才清洗安頓好,徐天璠兄弟就來到客棧催請林強云。
兄弟倆悠閑地走進客棧的后院,院中一本放在條凳上曬的書,立時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是林強云帶出來的那本名單,剛才喝茶時,不小心把茶水潑到挎包上將書弄濕,就把書放到院子里曬。不想卻被風吹開了幾頁,讓眼光銳利的徐家兄弟看到里面的內容。
兄弟倆再走幾步到那條凳邊上用心地看了一眼,神情顯得凝重無比,互相對視著點了點頭。
林強云走出房門,看到他們兄弟便叫道:“兩位,請到房中坐坐如何,大太陽底下不會曬得慌嗎。”
徐天璠笑道:“好,我們先坐一下,等會再請老弟到我們居所用飯。”
叫來客棧的火家吩咐馬上煮壺茶來,讓兩兄弟在屋內的方桌邊坐下,林強云這才問道:“兩位可是認得外面曬的那本名單?”
徐天璠微笑的臉色一變,滿面懷希望地問:“怎么,外面曬的那本書是你帶來的?你是怎么得到它的,能不能說給我們兄弟聽聽?”
林強云覺得這事沒有什么好隱瞞,就把在絕谷找到這本名單的事都告訴了他們,當然他沒說出《陰陽養生決》和《天師道符錄》,是怕人笑話他無知,連這樣的書也留在身邊。
林強云說了經過,隨后問道:“我要請教兩位徐兄,這名單是做什么用的,那些人為什么要藏得那么隱密?”
徐天璠看了兄弟一眼,徐天瓘對他搖了搖頭。
徐天璠的表情顯得很為難,期期艾艾地說:“飛川老弟既然不知道這事,我也不好沒經人首肯便把事情告訴你。此件事的內情十分……十分,咳,這事牽連的人實在太多,只怕傳出去后會有不少人死于非命。所以……所以,老弟還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看……”
林強云對這名單根本就不在意,所以會把它帶出來是因為聽說了贛州以前叫虔州,在高宗紹興二十三年才改為贛州的,而在絕谷內曾看到過這本名單上有虔州這個地名。只是因為好奇想找人問清楚這個名單是做什么用的,要是還有人需要它的話,就交給需要它的人。
自林強云來到這時代以后,發現所有的人對紙張,特別是寫有字的紙張都有一種出乎意料的敬重。無論是男女老少,絕不肯隨意把寫有字的紙丟棄,凡見到寫有字的紙或竹簡、木片無不寶貝般的保存起來。橫坑村就有個老人拿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一張五寸見方的殘紙片,讓他看那上面已經模糊不清的字跡。還不無驕傲的說:這橫坑村還在世的九個老人中,就他能認得十一個字。
就是因為這樣,讓林強云不至于把它撕了擦***,名單方才得以保留下來。
看到徐天璠為難的樣子,林強云不在意地說:“徐兄不必這樣,既然你知道這本名單是做什么的,可能對你們有用,那我就把它送給你們吧。”
徐天璠兄弟一聽林強云說要把這名單送給自己,忽地一下站了起來,喜形于色地問:“就這樣送給我們?”
林強云奇道:“是啊,就這樣送給你們。難道,名單交給你們還有什么交接儀式嗎?”
徐天瓘搶在徐天璠的前頭急急地說:“不不,沒有什么儀式。飛川老弟,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把那名單拿進來,以防被人無意中損壞了。”
林強云笑道:“既然已經送給了你們,那就由你們去處理了,這個不必問我了吧。”
徐天瓘一聽這話,急沖而出,隨即又旋風般地回到屋內,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名單放到桌上,開心地笑道:“哈哈!總算為李大哥辦成了,能保住千萬人的性命。此行不虛,此行不虛呀!”
說到這里,兩兄弟同時走到林強云身前,動作如一地整衣撣塵,理順并不見亂的衣帽,雙手拱舉過頂,躬身幾成九十度地行了個禮,齊聲說:“多謝林少俠將此名單見賜,我們兄弟在這里代郴州(今湖南省郴縣)的漢、瑤數十萬百姓謝謝你了。”
林強云起身避開,連連擺手:“不要這樣,千萬不要這樣。這本名單雖然對你們來說是很重要,放在我這里則是個包袱。現在給了你們反而是減輕了我身上的負擔,雙方都有好處的事,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徐天璠、徐天瓘兄弟得了這本名單,似乎一刻也不想留了,徐天璠拉起林強云的手就往外走,說:“林兄弟,走,到我們兄弟的居處詳談,順便把空了好久的五臟廟填滿。”
林強云急道:“兩位稍候,我交代一下再走不遲。”說完便揚聲叫道:“歸永叔,請你來一下。”
陳歸永匆匆走進屋內問:“強云,叫我有什么事。已近未時正,客棧的廚下已經準備好飯菜,馬上要進食了。”
林強云把挎包背上說:“歸永叔,我要和兩位徐兄到他們家去,你們自己吃好了。我的長銃在那兒,你把它放好,別出什么意外。另外,看好山都,哦,不,還是把山都叫來,我和他說清楚吧。”
陳歸永笑道:“放心,我會把它背在身上,不會誤事的。你沒事也要早些回來歇息,明天還要走上百里路呢。我這就去把山都叫來。”
林強云應聲:“知道了。”便對徐家兄弟道:“兩位再等一下,我還有件事辦完就走。”
不一會,山都戴著草帽進房,林強云交代說:“山都,我現在要去一個朋友家里,如果你能保證不出這個房間門的話,就可以把草帽拿掉。”
山都問道:“不出去,在這里坐可以不要帽子?”
林強云:“是啊,不但是坐,也可以在房里走動,或是在床上睡,不出去就可以不戴帽子。可以做到嗎?”
山都朝林強云點點頭,歡嘯一聲跳起來,一把扯下草帽丟到屋角,高興地翻了一個斤斗。
這下徐家兄弟看清了山都的面容,看得出這小個子雖然也是個人,但他們以前絕沒有看過這樣的人,猜想這可能是山上的野人一類的種族吧。他們心中暗自稱奇,不明白為什么這種被稱為山魅的人會被林強云收服。聯想到今天在河南岸與盜賊對敵時,林強云發出極似傳說中的“誅心雷”,不由心下恍然。
林強云自然不知道徐家兄弟心中所想,笑著對他們解釋說:“他叫山都,是我在汀州的山里從熊爪下救出的山民。他人雖長得丑了點,但心地還是不壞的。我們走吧?”
徐天璠、徐天瓘兄弟的住所位于城東門內的一所大宅,這是徐家一位知交好友的宅子。主人家因故舉家搬到臨安,留下這座大宅借給徐家人暫住。
徐家兄弟與林強云在客廳坐下,他們的兩個男孩躲在廳外探頭探腦偷看,徐天璠朝廳門喝道:“你們兩個還不進來見過飛川大俠,躲在門外鬼鬼祟祟的成何休統,要討罰不成。”
林強云忙道:“兩位徐兄,這‘大俠’兩字可隨便叫不得。我只是一個打鐵仔,叫出去會讓人笑掉大牙。叫我名字林強云就好,若是嫌麻煩就叫強云也行。”
站在門口的兩個男孩裝成一副苦臉畏縮的樣子,滿含笑意的眼神里,那有半分害怕的模樣。聽到林強云發話,歡天喜地的跑進廳內,裝模作樣地對林強云拱著小手,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么,我們就叫你林大哥好了,叫名字太不恭敬。”
徐天瓘罵道:“休得胡說,大哥也是你們叫得的,這不是把飛川老弟叫低了一輩。”
林強云怕死了這樣糾纏不清,連忙說:“沒事,沒事。隨他們叫好了,我也大不了他們多少。叫低一輩還更好不是嗎?”
徐天璠笑著對林強云道:“飛川老弟,這稍高的一個是小兒徐炳祥,另一個是我二弟的兒子徐炳耀,今年十二歲了,成天想著到外面做孩子頭撒野,到處搗蛋惹事生非,讓人頭痛得很。實在是不成器,叫老弟笑話了。”
林強云客氣地說:“兩位公子年紀還小,好動貪玩也是小男孩的通性,沒有什么可笑的。”
徐炳祥、徐炳耀瞪著溜圓的大眼盯著林強云,慢慢移動腳步轉到他的左邊,看了一會又轉到右邊。然后停到不足一尺處,眼巴巴的看著林強云的右手。
林強云和徐家兄弟說了一會話后,發現了他們這奇怪的樣子,不由問道:“兩位少爺,你們這是看些什么呢?”
小兄弟倆異口同聲地說:“想看看你那能發出‘誅心雷’的手,到底和我爹爹的手有什么不同。喂,林大哥,這就是你不對了,怎么叫我們少爺,要叫兄弟才對。”
林強云心想:“‘誅心雷’!嘿,好神秘、好威風的名字。這樣也好,讓他們去疑神疑鬼,省得再來問七問八的探聽火銃的事,讓自己不知道如何應對。”
不由得伸出右手,笑道:“呵呵,好,就叫兄弟。既然你們那么想看,那就看好了。不過,你們可要小心點看,不能摸摸捏捏的,一個不好會弄痛人的。”
林強云的意思本是要說,被你們好奇起來大力一捏,會弄痛自己。
但這話聽到徐家父子耳里,他們的理解卻是另外一種意思了,似乎是叫兩個孩子只能看,如果碰到那手的話可能會發生危險。
徐家兄弟暗想:“可能飛川老弟這‘誅心雷’還沒練到家,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收發。”
徐天璠開口道:“你們聽到了嗎,只能看,不得碰到。”
小兄弟倆一臉嚴肅地用力點頭:“知道了,我們不會去碰的。”
然而任他們父子四個怎么看,除了看出院林強云的手有一層厚繭外,其他并沒能看出什么來。
飯后,徐家兄弟也不打聽林強云的事,只是和他講一些各地見聞和感嘆民間疾苦。
林強云對這些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一來他確實需要增加這個時代各方面的的知識,二來他與這兩兄弟對社會與民間的看法深有同感。
三人大有相逢恨晚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沉,眼見得已到申時末。
林強云看看天色不早,就起身告辭,徐家兄弟也不多留他。
臨出門,徐天瓘拿出一塊二寸寬三寸長黑鐵木制成的木牌,塞到他的手上:“老弟,這塊徐家的信物你收下,以后若是有到江南西路和荊湖南路一帶時,這塊木牌也許會讓你少些麻煩。”
林強云不好拒絕別人的好意,說了聲謝謝就把木牌放到挎包里。拱手道:“兩位徐兄,此后如果有來汀州,請到長汀城南門找我。明天我就不來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