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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襄趁今天沒多少人來上工有些空閑,吩咐少量舍不得這里能賺到比別處多了一倍的工錢,為了每日五六十文照樣在放假休息日來做事的人,將已經被風櫥吹過分離好的各色粉末裝袋收妥。然后便入城來尋臨安雙木商行的新管事宮大業,要其一同到雙木商行各間店鋪察看。他打算近段時間內,馬上就按林強云的交代,將城內外商行名下占地有天(這里指地皮與地面建筑)的產業,俱逐步換掉木結構,改建成不懼水火的樓房。
天時近午,他們已經走到大街轉角處,從這里往東在崇新門內大街有一處鋪子,是林強云剛來臨安之初,由于張本忠、金見他們打抱不平搭救余順父子,又為解這對父子的燃眉之急而最早購得的三開間鋪面。
再行不過四里許,宮大業朝前一指,對衛襄笑著說:“衛公子,前面就是我們商行名下的‘余家角球店’,占了其中的一間鋪面,專以零沽散賣酒水,兼配做些灌漿饅頭、薄皮春繭包子、醬豬頭、豬下水,牛、羊雜碎等下酒菜,由余順暫且兼管……”
“在下不是聽說,當初飛川兄弟救下余順一家五口,他還有一個叫什么的……哦,對了,叫余金生的兒子,何以只余順一人代管小酒鋪?”
“衛公子有所不知,前年末東主買撲了三個官酒庫,今年除東主福建路帶過來的一位老酒匠領了一幫人以秘法**清白如水的烈酒外,另兩個酒庫是由余順、余金生父子分別做酒匠管領。只因余順體弱多病操勞不得,故而東主令他帶出了徒弟后便讓其在家空領一份工錢歇養。誰料這余順覺得白領工錢不安,對不住東主這樣的好人,便來求小人央告。因此之故。小人就請余順身體好時得便關顧這間角球店。余順是個老實人,有了我的話后便忙進忙出的極為落力,把個‘角球店’打理得好生興旺,半年下來每月也能交來一千二百貫文足以上地利錢。比他沒去代管時多了近三成。”
“噢,原來如此。飛川兄弟在這里不是有三開間的鋪面么,為何酒店只占一間啊。”
宮大業道:“公子有心了,這三間鋪面靠東頭一間為角球店,中間是東主教會余家兩個女兒開了一間余家‘姐妹元子鋪’,這兩間鋪面雖說也由總行派人算數記賬,但收得的利錢卻屬東主的私房,是不入商行總賬地。”
“哦?姐妹元子鋪。是賣些何等樣的元子啊?”又是角球店、又是元子鋪,都是賣食物的店鋪,聽得衛襄大感興趣。
角球店也還罷了。不外是掛草葫蘆、銀馬、銀大碗。也有掛銀裹直賣牌的。這種小酒店,位于城外的,店外多半為竹柵、木欄虛攔,方便人們出入沽酒買醉。而地處城內的,則往往在門上掛半截看不見內情、卻又能聞到酒香的皮門簾,以增加對嗜酒者的吸引力。又或在門外加裝一扇能從上面望到內里地半截門,讓路過的人既能看到店里各色可口的下酒菜,更讓人們可以嗅到酒、菜地香頭。引誘那些忍不住香順治誘惑地酒客進店一飽口腹之欲。這種種花式,都只為招引那些下里巴人、窮光蛋控出手里緊攢著的三二文錢,來此“打碗頭”喝損酒。為的只是讓他們舍得花上本就不多的活命錢過過酒癮而已。
經過宮管事的一番解釋,衛襄明白姐妹元子鋪所賣的吃食元子即是肉丸,而且還不一種,有多達十余種之多。
不過這種名為“元子”的吃食頗有特色,與臨安其他有名的“張家元子”、“薦橋新開巷元子鋪”所賣地單一肉丸大為不同。
去年,林強云見了余順家一對長得不怎么好看,而且因為其母長年患病,家里太窮索要的騁金過多,到十七八歲還未嫁出門的女兒,覺得她們地樣子很可憐。便花了三天時間教會她們用豬、牛、魚等肉類和筋做出十幾種肉丸。此后又出本錢讓她們多尋了幾個有力的窮家婦人女孩做伙家,撥了一個鋪面及幾間后屋開了一間元子鋪。
也還別說,兩位余家的女兒樣子長得雖是不入人眼,做出的肉丸卻是品質上佳,豬肉丸、牛肉丸、牛筋丸等極富彈性,當成小球摔到地上可以彈起兩尺高;魚丸蝦丸肉丸菜丸內裹有當日用醬油浸漬過的數味香肉餡,放入口中咬嚼再既韌又脆,多種鮮肉菜味交雜纏繞,令人回思無窮。加上清水般的湯中她們會當客人的面,添下京東運來的精制細青鹽、蝦油,又有姜汁壓腥,麻油、蔥、芹、芥末等各物加香加辣。余家姐妹丸子鋪開張伊始便生意興隆,不到一年時間就名噪臨安東城一帶了。
“聽宮管事說得如此誘人,倒是一定要去丸子鋪品嘗一番美味。”衛襄被宮大業說得口水都流出來了,無形中腳步加快,真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那么還有一間鋪面呢?”
“西向那間鋪面,也是我們商行的‘成衣兜圍鋪’,所賣全是商行專有的婦人女子各項內外衣裳。比如做成兩個連在一起、或前或后安有銅扣、或下擺連有護肚、碗似的護奶、托乳罩帶兒;比如可以添加草紙后,再扎縛于胯下以防天葵穢物滴漏的騎馬帶子;還有各色綢、麻、吉貝布所縫的素色、繡花小衣中衣、護肚、護胯諸如此類之物……”宮管事說到這里,不無得意地夸耀道:“去年東主交代過袁管事,讓我們將緊靠商行的店面和街后的民宅能買來的全都高價買下,小的接手這數月來,已經購得六十一間鋪子,還有一百多家私宅。特別是朝天門前的清河坊,那一帶購得的店鋪最貴,購下的鋪面與房宅也最多,光是付與稅務的賦稅和契稅就交了兩萬三千一百一十三貫文足。”
衛襄:“哎喲,那么多,那……購得的店鋪有幾間。如今買下地店鋪做什么用?”
“在清河坊買下的有十幾間店面和店后的宅院六座,鋪面現時正由原主家將他們自己的物事搬走馬上就能使用。宅院則購來時就已經是空地,只請人去看住,隨時可用。不過,清河坊的那些鋪面和宅院只是外表的門面光鮮,內里卻是破舊得很,甚至可以說得上殘缺不堪。衛公子,若是要真將所有店鋪全都拆了改建的話,最好由清河坊那地方先動手最好。”
“好,看過了我們再來細細商量。”
當日,衛襄與宮管事看過了崇新門內大街的三間鋪面,連吃了數顆肉丸湯。方依依不舍地離開。
到清河坊走了一趟,結合林強云連畫圖帶講解對他所說各種商鋪的建筑,對這兩處賣方的改建有了主意。和宮大業商量后。遂決定就從清河坊與崇新門內大街兩地開始改建。一待浴佛節過完。就分頭由宮管事去官府辦理相關手續,自己則募人先將需要改建的舊房店拆了清開地基,留待林強云回到臨安,讓東主他自己來決定建造地樣式。
這些天,林強云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各方眾多的人看上,成了眾多肚子空了多日餓漢盯著,卻又僅夠一個人裹腹吃得半飽的肉饅頭。
林強云在初八夜晚將汽燈做出來后,算了算時間覺得能在十五之前回到臨安。便將剩下地事情都交給幾個孩兒兵去忙乎,自己轉而投入另一項物事地制作中去了。
實在說,汽燈的制作并不復雜。一個密封不漏氣、可裝入煤油的容器,內部裝上氣筒、裝上由底部吸油通往容器外的輸油管,然后將油管的尾端彎曲成特定的形狀,使這段彎管能被點燃的火加熱。管末的出口處再用銅焊上一個調節針閥,在針閥外地薄環上安上用細木棉繩結好的小燈罩就大致可以使用了-énīn8
比較難做的主要是針閥帶螺紋地長針、噴嘴,還有將油料燒成汽體的銅管。不過,這幾樣東西已經在過去的幾天里都已經完成,孩兒兵們只需要對比著那具特大的汽燈,將所有的零部件照樣組裝、鍥入、咬合敲平,再認真耐心一點,于各個鍥咬處的縫隙上焊好錫,使它不至于漏氣就是。
當然羅,這樣做出的容器耐壓程度不怎么夠,裝在上面簡單的壓力閥只能調到每平方厘米一公斤就動作,這樣才能保證縫隙用錫封焊的容器不被過大的氣壓漲漏,可以穩定正常地工作。
好在林強云當初準備做汽燈的時候,想的是要悄悄地打一次氣就用很長時間,才好騙那些不明底細的喇嘛、道士。沒料到這下歪打正著,近十個立方分米的銅板密封罐子打了一次氣后,足可維持燃點半個時辰以上。這種東西在與人講論道法之時拿出來,以汽燈發出的強光加上藏著幾把故意鋸成不到十公分長的特短手銃,無論是與韃子講武還是用于制造仙法道術的神通騙人,俱都是最好不過的道具了。
由于那天夜里做出汽燈時是在海上,看到了由窗戶中射出的光線后,林強云又想起或者自己可利用汽燈的光源來做成探照燈。一旦有了探照燈,那么到了夜間就不必停船歇息了,就算是沒有一點星光的夜晚,小心些也可以直接行船。
想到這個絕妙的好主意,林強云立即又一頭扎進緊張的工作之中,他要盡快地把構思變成現實。
四月十二日酉時初,三艘大海舶慢悠悠地回到澉浦一處私建的簡易碼頭,林強云與眾人到大宅內歇息了一晚。
這十來天想是累得慘了,一旦放松下來就變得格外疏懶。第二日一直睡到辰時,林強云才起床,拖拖拉拉的讓黛絲娜刮胡子、刮臉,又叫應君蕙為自己狠狠地洗了一次頭,挨到巳時實在是讓陳自明等人催得再沒法拖延了,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乘上一條四千斛的鏢局商戰兩用防沙平底船。
林強云不想那么快讓人知道自己回臨安,下令收起了宋字白云鏢旗,只升起幾面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風標旗直駛錢江口。
本朝南渡后,大宋朝庭偏安于東南半壁江山,以行在臨安為都城。先后裁撤杭州、江陰、溫州和秀州也就是目前已經改為嘉興府青龍鎮的市舶務,只保留慶元府(今寧波市)作為偌大一片兩浙路唯一可以接納海舶的對外口岸。
此時的錢江口,水闊二百余里,淺灘、沙洲多得要人老命。基本上沒有一條固定地航道,也只有空載或載貨少吃水很淺的防沙平底船方能自由航行,但也要有老于行舟的船夫,并在近期多次走過、熟知沙情變化的火長指揮下方可確保安全。
起程剛行出數箭之地,杭州灣地天海間起風了,南偏東方向吹來的風越刮越大。
只載四五十人裝了半船貨的商戰船后底艙,十多個沒輪到值守的親衛聚在一起。這些坐了將近一個月船,坐他們得垂頭喪氣的年輕人。此時卻顯得興高采烈。他們一次出八個人分成四組,“哼、喲、哼、喲……”地喊著號子,賣力地搖動四根助力大搖柄。
這里兩個深鼎下方的爐子被兩個燒火佬燒得爐火熊熊。
噴出的汽將一個三聯的構輪推得“嗚嗚”直叫喚。人力與蒸汽聯手把四寸粗徑地大鐵軸轉得飛快。
多了八個人加力,卻是害苦了專管清理尾軸漏水的年輕船夫。只見他又是用開口搬手上緊不灰木水封蓋子的螺絲,又是從接漏槽內舀水入桶,還要提著滿桶地水跑上船面,將水倒出船外后再狂奔而下,忙得滿頭大汗地沒一刻得閑。
艙板上,三面竹蔑編成地平衡縱帆齊張,吃足了側順風。使得這艘四千斛的平底船不得不一塊接一塊地放下右舷的五塊大披水板。
船尾部,另有幾個照樣沒當值的親衛也分成兩撥,進到舵樓的櫓棚內。邊學邊干地與船夫們一起搖動左右兩邊的大櫓。
深鼎蒸汽加人力帶動的螺旋槳、三面風帆、兩具大櫓三管齊下,使得這艘船在逆水行舟的情況下還是快愈奔馬。按老火長地估計,這樣的船速怕是每個時辰至少能走四十里以上,只要四個時辰就能到達臨安。
午時初,立于船尾舵樓頂上的宗玖發出一聲欣喜地大叫:“哇呀,真好看,那是什么?!”
與他一同觀看研究為何船尾會有滾滾浪花的陳自明順其手指處看去,不由也高聲大喊起來。
但見天邊閃現出一條橫貫江面的白練,伴之以隆隆的聲響,酷似天邊悶雷滾動。
船已經前行到遍布沙灘之處,舵棚內指揮幾位船夫一起將尾舵升起的掌舵師傅,聽得兩人的叫聲,回頭望了一眼海潮,笑著朝頭頂大喊:“兩位先生不須驚奇,這是天下聞名的錢塘潮。”
宗玖、陳自明和掌舵師傅的大叫聲驚動了船上的所有人,一齊涌到后梢觀看。
林強云也和荷絲娜扶了黛絲娜出艙來看,嘴里連連稱奇道:“嘖嘖,好漂亮的一條水線,我以前怎么沒想到來這里看一看聞名遐邇的錢塘潮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白浪費了多少大好……”
“這點小小的潮水算得了什么,若是知曉錢塘潮的來歷,能等到了八月十八‘觀潮節’,那時才是好看得緊呢。”身后一人大聲應了一句。
林強云回頭一看,是一位身穿文士博袍,比自己高出一頭的二十多歲黑瘦漢子,剪成不到半寸的絡腮胡襯托一張黑里透紅的長條臉,雙目炯炯有神,一柄連鞘長劍斜掛于左腰,顯得很是英偉不凡。
這人林強云卻不認得,笑著向他點頭道謝:“多承指點。大海所以會有潮汐,小弟多少知些原委。錢塘潮有何來歷,到了八月十八時又如何好看,還請仁兄不咎賜教。”
那人見林強云和自己同樣年輕,話說得既自信又不失客氣,很對自己的脾性,心下早喜了幾分。也許是很久沒與人交談的緣故吧,他也不管別人是否真的向自己請教,便說道:“也罷,兄臺請聽某家慢慢道來。”
“傳說:春秋戰國時期,在今江蘇、安徽一帶有一個吳國,吳王夫差打敗了今浙江一帶的越國。越王勾踐表面上向吳國稱臣,暗中卻臥薪嘗膽,準備復國。此事被吳國大臣伍子胥察覺,多次勸說吳王殺掉勾踐。由于有奸臣在吳王面前屢進讒言。詆毀伍子胥。吳王奸忠不分,反而賜劍讓伍子胥自刎,并將其尸首煮爛,裝入皮囊。拋入錢塘江中。伍子胥死后九年,越王勾踐在大夫文種的策劃下,果然滅掉了吳國。但越王也較信傳言,迫使文種伏劍自刎。伍子胥與文種這兩個敵國功臣,雖然分居錢塘江兩岸,各保其主,但下場一樣,同恨相連。他們的滿郁恨。化作滔天巨浪,掀起了錢塘怒潮。”
“觀潮還有日夜之分。白天觀潮,視野廣闊。一覽怒潮全景。自是十分有趣。而皓月當空時觀賞夜潮,卻也別有其妙。”
“觀賞錢塘秋潮,早在漢、魏、六朝時就已蔚成風氣,至唐、本朝時,此風更盛。相傳農歷八月十八日,是潮神的生日,故潮峰最高。本朝南渡后,朝廷曾于紹興中下詔。每年八月十八這日在錢塘江上校閱水師,以后相沿成習,遂成‘觀潮節’。”
黑瘦漢子說到這里。興頭大起,仰首朗吟:
“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
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
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宗玖喝彩道:“好,適是此刻地意境。
陳自明也大笑道:“這位小兄弟,適才所吟之‘酒泉子”可是二百多年前自號逍遙子的隱士潘閬所作?”
黑瘦漢子動容,恭恭敬敬地拱手問道:“先生何方高人,怎識得此詞乃潘閬所作?”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膚。走入繡幃尋不見,任他風雨滿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