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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州內鄉縣(今河南省西峽)往南四十五里處,有一個已經廢棄了的縣城,原來名叫淅川縣,它位于順陽的北面有七十里左右。不過這里所說廢城淅川到內鄉、順陽兩縣的里數可沒個準,如果按行路人所說路上花去的時間來估計,實際的距離恐怕只多不少。
被金朝罷廢了的淅川縣緊挨著淅水而建,此時因為基本上沒人居住而年久失修,大部分城墻已經坍塌,除個別地方還能看出有垛口的些許原貌外,許多地方已經在日月風雨侵蝕下,變得只有丈許高了,整個城池成了四四方方土圍子,好像一個巨大又干涸了的水塘。
大方塘內,各處清開的空地上搭起百十座低矮的皮帳篷,帳篷附近殘垣斷壁間的荒草叢中,散放了許多卸下了鞍具的馬匹,不時有身穿皮袍及各色花花綠綠衫服的挎刀壯漢,在各個帳篷進進出出。
廢城內原有的四十多家不堪金朝官府重賦,從家鄉逃來此地的逸丁匿戶,在二十多天前就已經被蒙古兵的斥候殺得連只貓狗也沒剩下,全都死光死絕了。
蒙古大軍渡過淅水來到這里后,留下五個百人隊在此看守渡河的木筏,以及一路搶掠來的牛羊、糧食。留守的蒙古兵知道在敵境內不安全,害怕走漏自己這支人數很少孤軍的消息,遭周邊州縣金兵的攻擊致有滅頂之災。蒙古守將從看守木筏的軍伍中,派出了二十多個十夫長率人四下搜尋,要將各處種山、打獵討口食的苦哈哈們全部殺掉封口。
因此,廢城左近二三十里方圓內,沒遭劫的山民獵戶只得往更荒涼的深山藏匿。此時。這一帶可說得上除了韃子地人馬外人蹤渺渺,四下里連鬼影都難得一見。
這一帶因為人煙稀少,百多年來各處都長起了高矮不等的濃密林木,和比它們先一步長成的野草灌木爭奪生存空間。
所以。這里的植被就成了林木與荒草交相纏葛,互依生存又相比遮攔地奇怪現象。
平地上,荒廢了的田地、溝渠上,大片的比人高的茅草和低矮的野草間,有疏落的灌木和東一株西一株相隔得不近的孤樹杵立,間或有數處被新開墾出這里一小塊,那里一小塊的田地夾雜。原本被開成梯田地坡地,成了樹木較多的樹林。這些樹林內則是草蔓藤葛在樹下不屈不撓地頑強上長,誓與林木一拼死活,爭搶奪占任何可能接受到自己生長所需要陽光的空間。把所有能伸展枝葉地縫隙都塞得滿滿地。簡直是插針難進。
廢城東北兩里有座不知名的小山,在一百二十多年前,縣城還未被金兵打下屠光城民、燒毀房屋廢置之前,是這個縣城大宋官府厘定的本城陰屑、亂葬崗,早先建有各式棚寮用于寄存客死于此地外鄉人的棺木。只是,經過了一百多年的風吹雨打,大部分以草木搭建的棚庵都已倒塌,只余孤零零的三兩間還兀立于某個可避風寸的山旮旯里。自打逃丁逸戶們來到此地藏匿避賦后。為數不多地人們就將那個小山喚之為“鬼砦”,還稱一個未倒掉的大木棚為“四方寮”。
說起這個四方寮,在廢城內居住的四十多家一百多人。無論是大人小孩,也無論是先來后到地主戶或浪人,更不必說不會打獵光靠種地從土里刨食討生活的純粹農夫,所有人在去年就全都知曉了五里外的這一處山上,有這么一個說不上是好還是壞,但卻能在被提起時引人一笑的地方。
那是在去年夏天,廢城內有個叫風大的陰差,那日閑來無事,與兩個同伴一起在空蕩蕩的廢墟間閑逛。走動的同時,三個還不時用手上已成了個禿鐵片的山鋤挖動一下地面。他們希望能從殘垣斷壁里翻找出一件半件死鬼們丟棄,自己撿到又能用得上的什么家什雜物,以便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現狀。
所謂陰差,是指具有某種奇異能力,能和孤魂野鬼交流,可與陰間鬼物勾通傳遞信息,而又是在陽世間生存的大活人。南方客家人俗稱為“木頭鬼”專門為人收斂尸體、為死者穿衣打扮、以及出殯抬棺材吃死人飯的人,也歸屬于陰差這一類之中,只不過“木頭鬼”們并沒有勾通陰間、傳遞信息的陰差那么大本事就是了。
風大三人勞累了半天,除了找到遍地的破磚碎瓦,還有一些沒被野狗拖走已朽的骸骨外,并沒有得到什么收獲。在他們垂頭喪氣走回家的路上,卻是遇到個剛來此地,自稱慣會捉鬼驅邪的游方中年道士向人胡吹招攬生意。風大聽那道士牛皮吹得過了頭,不禁說了句:“你才有多高的道行,就敢口出狂言。依我看只怕是遇到普通的僵尸惡鬼也沒能耐制服,哪里談得上能制住鬼王之類的惡物了?”
那道士肚子空空頗有饑火,一聽這諷刺的話,明顯是壞自己的生意,立時便不依不饒地扯住風大爭鬧起來。
風大道:“我等兄弟受人所托,將將才背了一個死尸去一處寄屑,你若是個真有本事的,今天夜里可到‘鬼砦,的四方寮去,但能給棺材里的死人喂飯,我就輸與你這道長一椿鐵錢,并在這廢城內敲鑼為你揚名。”
“要真錢,本真人不收交鈔,夜飯也由你們招呼。”
“全依了道長就是,夜飯的粥管你吃飽,一千文鐵錢,回來后一文都不會少了你的。”
道士問清了“鬼砦”的所在,一口就應承了下來,對圍觀的大聲說:“今天夜里本真人就去,若是能在給死人喂食后平平安安的回來,明天會到這里向這位風老兄取一椿錢,到時候在場的各位都請來做個見證,為本真人捧個人場。走也,真人先得去準備拿手的符篆、法器,回頭再來這位老兄的府上吃粥。”
風大也高叫道:“各位。明天卯時正我等兄弟在此相候這位道長,然后一同去‘鬼砦’四方寮查看棺材里的死人嘴里是否有飯食,或道長帶去地碗是否放于死人的頭邊,還要查驗所剩的米飯。假若道長真去‘鬼砦,給死人喂過飯。小的風大立時將一貫錢奉上,也會馬上敲鑼為其傳名,絕不食言。”
風大地同伴待道人走后,悄悄問道:“風大哥,我們何時受托背過死人去四方寮了?若是……”
“笨哪,你。”風大嘻嘻地笑道:“附耳過來,包管叫這吹死人不償命的野道人……”
要說這位中年老道也真個大膽,當日傍晚一路向人打聽尋到風大家。吃了幾碗粥填飽肚子,夜來時里果真向風大討了本地唯一的一個燈籠,挎了個破竹籃上山。
老道沒想到的是。他前腳出門。風大與其同伴后腳就跟上,借著熟悉地勢,三兩繞越過摸索而走的老道,比其早了一步上山,先去了鬼砦四方寮了。
道士依風大的指點,摸索覓路上山來到四方寮。
也許老道真的學過什么道法仙術,確實具有驅邪捉鬼之能,方一踏入棚內。似是覺得這里陰氣太重,將燈籠插于一根開裂的木柱上。三不管地先顫顫抖抖地放下竹籃腳,然后慌慌張張地踏天罡步。忙亂舞動急急抽出地桃木劍,邊行邊往各具棺木上散貼帶來的符錄,施出諸般自己所會的護身道術以策安全。
忙了一陣后,道士似是覺得安心了,便去取了竹籃里地一個碗,端著那碗飯四下打量,顫抖著自語道:“不知哪個是近日方死地,若有肚餓的也請招呼一聲,好讓本真人將這碗飯喂給你吃下……”
道士的話沒說完呢,就聽得好幾個棺材內有了動靜,陰風陣陣乍起于棚內各處,讓他突然覺得身上的汗毛根根豎起,好像有看不見的物體從四面八方向自己慢慢移來。
環目四顧,卻又沒見到任何東西,只有他插在柱子上的燈籠,在陰風中明滅不定地射出不很亮的光線。
毛發悚然間仔細一聽,臨近自己一具還沒貼到符箓的棺材傳出“篤篤”地敲擊,似乎還有悉悉索索的聲響。老道一個箭步猛撲過去,以極快的速度在棺材前后左右四面貼上一張符,棺材里地響聲嘎然而止。
道士長吁一口氣,用力將未上釘的棺材蓋推開一些,自語道:“就是你了,別處貼的符箓都能讓你恁般害怕,想必是剛死不久的罷,或許還能將牙關撬開。”
正想將腐朽不堪的棺蓋打開,老道似是想起了什么,閉目含叨:“天靈靈,地靈靈,各路神仙來顯靈,妖魔鬼怪請安靜,些須貢品別嫌少,聊表小道一片心。各位,在下知道你們修煉有成,無論實體有否成形,念在小道一片誠心來奉上飯食,可別現出真身來嚇我啊……”
戰戰兢兢,抖抖索索地端了碗匙,背轉身用屁股挨挨擦擦地探尋著將棺蓋挪開,小心翼翼地慢慢轉身,再出其不意地一張“靈符”貼入棺中,這才瞇開眼看了一下。
還好,還好,鬼物終究是被自己胡亂畫出的“靈符”鎮住。
沒想到涂鴉而就的符箓蒙對了,總算畫成功一回。老道頓時氣也粗了,膽也壯了,得意地輕笑道:“本真人十多年來走南闖北坑蒙拐騙,總是成事的少敗露時多,這回總算輕輕松松的能賺到一千錢了。哈,我再怎么不濟,好歹也有幾分雖說上不得臺盤,但也可以懵人的本事……”
“吱吱吱……我死得不甘愿吶……好餓……”
老道在得意忘形下還沒意識到有什么不妥,應答的話聲脫口而出:“別急,別急,這就來給你們喂食……”
猛地一怔之下,老道大驚失色,心慌地大叫:“誰……,是誰在叫喊冤叫餓?!”
四下里無聲無息,夜來的山風還沒大到發聲的地步,老道晃了晃腦袋:“疑心生暗鬼……咳,我怕是發耳鬧了……”
又有動靜,好像是“噗”的一聲輕笑,剛拿起湯匙的右手用尾指挖了下耳朵,老道壯著膽子哼起他記得的一首打瞧時誦經的歌詠壯膽。借燈籠發出地幽暗光線,挖出一匙糠麥混煮的濃稠糊狀食物。將眼睛瞇成一條縫朝棺材中看去,心中默禱:“這位大爺,在下知道您死在外鄉不甘不愿,在這里也還算得睡得舒服。不想有人來騷擾……您可千萬原宥則個,小的不是有意冒犯,為了謀取生計不得不來此打攪,小道也沒別的意思,只是奉上一點飯食請您品嘗,千萬看在小地一片誠心的份上……”
棺材里的死人沒經過打扮,應該還是在生時的原狀。想來這人才過世不久,不曾嗅到**的臭味。只是他青磣磣的臉上。帶有一副似笑非笑的嚇人神態,像是躺得很愜意的樣子。
湯匙湊到死人蒼白地唇邊,死人原本緊閉的嘴似乎一下張開了。
手一抖。幾滴湯汁掉落在其唇邊。老道這時確確切切地看到,微張的嘴里伸出一條血也似紅地舌頭,繞四周津津有味地舔了一圈……還不止于此哪,這個死去多時地人,竟然還慢慢伸出長有兩寸來長指甲的雙手,好像迫不及待地要起來……
“我的娘哎……”
自以為叫聲可以驚天動地的老道沒發出半點聲音,丟下手里的碗匙扭身就跑,一串枝葉撥動和人體摔倒的聲音由近而遠的消失在暗夜的山,林中……
第二天。淅川廢城中沒有出現老道向風大討錢地身影,此后也再沒人見過他,誰也不知這位自稱能制服鬼王的老道去了哪里。這道士自此就成了廢城內的笑料。讓沒有半點娛樂地人們津津樂道了好幾個月。
四方寮,處在快到鬼砦小山頂一個到處長滿了大小闊葉樹的凹陷處。原木為柱、泥糊竹編的柵欄成墻、上蓋長板做瓦的棚子果真是四四方方,約有數十方丈大小。
從外表上看,當初搭建這個陰厝的某位大善人很是花了些銀錢。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這個棚寮看去雖是搖搖欲墜,四面的泥竹墻壁垮塌了大半,頂上的木板瓦腐朽霉爛得處處開洞,埋在地上做柱子的原木底下也朽成了樹心,但卻仍然是歪而不倒地頑強站立于地。寬廣的棚內既陰暗,又有從枝葉間漏過的斑駁陸離天光透入破損的棚頂,更有一具挨一具以木架承放著的四五十個快朽破了的白木棺材。
隨著呼嘯的山濤聲陣陣叫號,冷冷的涼風從各處打著旋兒左游右走,這個棚寮陰森森、寒峭峭的顯得煞是嚇人。
天是晴朗明媚的天,地照樣是干爽涼快的地,山風也和其他時候一般,不時輕輕地朝你臉上吹拂,將暖洋洋的空氣送來,熏得讓人四肢無力昏昏欲睡。
就是這么一個再平常也沒有的天氣里,就是這么一個能把膽小之人嚇死的鬼地方,說來也真是怪得很,今天辰時末巳時初之間,卻有好些物事出現在它的西南、西北和東南三個方向,大搖大擺地,或者躲躲閃閃地朝四方寮走來。
最先出現的,倒是在距四方寮東北方十余丈的山包頂上。在濃密的枝葉叢中,一個動物小心翼翼地扶著枝干,走幾步便停頓側耳細聽一回,再走幾步又縮身警戒。動物漸漸清晰,這是慢慢溜來一個幽靈似的小小身影。這個野獸似的人立動物,遠看像個在地上行走的猴子,走近才會看清原來是個黑乎乎的小個子野人。再走近些,就能看到假如這時候有人在此看得到的話——來的并非野人,而是穿有破爛衣服,背了個與其身材不成比例大囊袋,灰巾蒙面、皮膚黝黑而且渾身多處受傷的非漢人土著。
小個子土著費了好些勁才進入棚寮中,不一會又從內里鉆出,扶著一個底下尺許高朽了一半的木柱,有氣無力地發出生硬的南腔客話,喃喃地罵道:“呸呸,呸,背時,背時,真系背時得緊,佯般大的一間屋什么不好放,活拉拉一色是裝死人的木頭(棺材),連一毛子可以食介么事都有,害……某人費去恁多力氣……噯……咦!”
急走兩步,趴站在四方寮外的一棵樹干上。
小個子土著手搭涼棚順著山谷朝西南下望,可以看到大片枝葉搖晃,估計可能有成群的動物也許是野豬,也許是狼,再不就是結成伙尋找腐爛死人進食的野狗——不快不慢地發出不小的動靜。沿著差不多被荒草灌木埋沒致不再有形的道路,分枝撥葉地鉆空覓隙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