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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北、南、東三個城門和南北兩個水門守將樂翻天的同時,也使高郵的客棧、貨棧、行院、民戶人家,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擠得滿滿當當不說,還令得大街小巷的街頭、屋角也住滿了最先逃入城中,現時用光了銀錢的露宿者。
更令人頭痛的是,兩個月的時間里,全城負責清掃拉圾的十余個役民,任是他們用盡了力氣,日夜不停地忙活,也沒法把各處的排泄物清理干凈,整個高郵城內臭氣熏人。原本清可見底的運河,此時也顯得污濁不堪,這么冷的天也長出墨綠色的各種藻類。
混亂的高郵城中,社會治安差得不能再差,命案每天都有發生,高郵縣衙、州衙的一百四十多個差役捕快和弓手們忙得焦頭爛額。至于偷竊、行搶的小案,根本就沒人去理會。
應承宗一大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扳著指頭計算,自八月初六他們離開林大哥至今,已經足足有三個半月還多,進入高郵城內也有兩個半月。那位堂叔祖應俊豪在這兩個多月來,因為死了最心愛的兒子,一直忙著和接到求助信息趕來的各方江湖好漢們一起,商量如何為其子報仇,以及怎樣解決被困在城內的危境。
兩個多月來,應家的人和前來助拳的各路英雄都被人嚴密監視,所住的宅院也被人嚴密封鎖,宅院內的人進出都需要經過一番激烈的打斗才能突破外面布下的封鎖線。敵我雙方監視與反監視,封鎖與反封鎖的花樣手段層出不窮,進行得如火如荼。雖然大白天不至于有流血死亡的慘劇出現在大庭眾之下,但拳腳交加的打架斗毆無時不有,雙方的人都對這樣的事很感興趣,樂此不疲。
一旦天色入夜,情況就完全變了,幾乎隔個三兩天,就會有一批人借夜色的掩護潛入應家人住的位于城西南角鎮國寺不遠的宅院中。每一次與入侵者的拼殺都會有幾具尸體——自己這方和入侵者一方都有——留下。有幾次還是因為應君蕙的手銃發揮了作用,把入侵者中武功最高的人傷了,方才得以轉危為安。
好在鎮國寺遠離城內的鬧市區,在這兵荒馬亂的時節也沒有什么善男信女會到寺里久耽住下,都是匆匆而來,燒完香許過愿后又匆匆而去。寺里的和尚又因受當地道觀真人們的打壓不敢出頭多事,才沒出多大的亂子。否則,光是處理這數十具尸體就會引起官府的注意,惹來大麻煩,即使應俊豪與葉大人是至交好友也不行,還有通判、參軍等一干人在呢。
這些天,因為應家招請來的朋友越到越多,外面對這所宅院進行的封鎖似乎也解除了,出入的人再沒受到攻擊。不過,跟蹤監視還是有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手銃這東西自發揮出它的威力,能把武功高強的賊人打傷甚至擊殺后,立刻成了他們這些人眼中的寶貝,也讓應俊豪覺得自己這方多了一個制勝的法寶。這又讓那些趕來助拳的江湖好手們覺得眼紅,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這些無所顧忌的人們一直向他們姐弟要求將手銃明示給大家觀看,還不屈不饒地打聽這種會發出大響的暗器是何人所制。應家姐弟倆牢記林大哥的吩咐,既不將手銃交給別人看,防止泄露其中的秘密,也不把手銃的來歷告訴他們,只是支唔推托說是有不得己的苦衷。但這些江湖人也鬧得他們不勝其煩,大感頭痛。
應承宗還有一件更頭痛的事心煩,林大哥交給自己姐弟兩人的子彈,除了裝入那把丟失在李蜂頭船上的手銃內有一顆不算,原有的十九顆子彈現在用得只剩下五顆,再有一兩次賊人入侵的事件發生,這五顆子彈用完后,手銃就等于是一條毫無用處的短鐵管,根本對敵人構不成威脅。
好在應承宗帶有一具發射鋼針的微型鋼弩,還有三十根同樣能制敵人死命的鋼針還沒露面。否則,他們手中就再沒有什么可以自保制敵的利器了。
碰碰放在床上的皮匣,里面的空彈殼微微發出清脆的叮叮聲響。應承宗不由心里暗自懊悔,以前聽林大哥說起,打過后的子彈殼要留下,還可以裝入火藥再用的,自己怎么就沒想到問清楚子彈是如何做出來的呢。否則,高郵城中不但官府的將作監,連坊間的紙馬鋪里也可買到火藥,有的是做出子彈來的機會。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六,姐姐說她前兩天看過皇歷,今天宜祭祀、祈福、解除、會友、裁衣。昨天就吩咐自己今日早餐后陪她一起到鎮國寺去燒幾柱香,許幾個心愿。若非祖叔公和滿叔怕離得遠了會出事,也怕他們姐弟被人劫持會危及其他人而堅決不答應,姐姐還想到高郵城東門外的朝天觀去呢。說是林大哥屬天師道的門人,理應去道觀內進香許愿于理才合。
聽到外面姐姐向人打招呼的聲音,應承宗飛快地穿上衣服,剛檢查完小鋼弩和鋼針匣,應君蕙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三弟還在睡懶覺么,好起身進食了。我們今天要去鎮國寺,祖叔公讓我們早去早回,時間不得超過一個時辰,要在己時正前回到這里。”
應承宗高聲應道:“早起來了,正在檢查裝束小弩。門沒閂,要進來推開就是。”
待姐弟倆一切準備好走出門外,已經是辰時初正之間。
在他們姐弟出門之前,天還沒亮應俊豪和幾位好友就已經做了安排,在東偏院小客廳昏暗的燈光下,十四位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在聽完一個五十來歲高個子文士的話后,一聲不響地閃身出廳向屋后各自的房間走去,不多時各個房間都亮起了燈光,直至太陽升起老高,才由宅內的人去吹熄。被派去熄燈的老仆不滿地小聲埋怨:“這些客人也真是的,要走了也不把燈吹滅,費燈油不說,還要累我來每個房間都走上一趟。”
仆人小聲說的話被一個開門走到廊下,打著哈欠伸腰抖臂年輕公子模樣的人聽到,他臉色突變,搶上一步一把拉住仆人的衣袖,一手從懷內掏出一個白燦燦的小元寶向仆人一晃,急急問道:“且慢離開,你說什么客人走了沒吹燈,走了有多少人,快告訴我。說明白了這個二兩重的小銀錠就是你的。”
年近六十的老仆瞇著昏花的老眼,搖頭不依地說:“雖然你的打扮像是個小官人模樣,誰又知道是不是馬屎皮上光一肚子爛草囊,用光鮮的衣服來蒙人。不行,先給小老兒看看那個金元寶是不是真貨,現在‘拆字兒’(欲稱專用假物、虛事騙人錢財的騙子)的滿天下到處亂飛,前些時我堂弟表兄的外甥女她五舅媽娘家兄弟媳婦,就是被拆字兒的拿一個假銀錠騙走了一緡當三錢,氣得她尋死尋活的又是吊頸,又是投井……”
這番話把年輕公子聽得頭大腦大,把銀錠塞入老仆的手中,在他耳邊大叫一聲:“行了!求求你別說了,我先將金錠給你行不行。快將昨夜什么客人走了,走的都是什么告訴我行不行?”
老仆還沒發現手上多出來的東西是那個銀錠,嘴里繼續叨嘮:“哪可好,你只要把銀元寶交到小老兒手上,待小老兒辨識出確是真的銀子,立馬就告訴你走的是些什么人,他們是什么時候離開這里的,還有帶走了什么東西,全都一五一十的和小官人你說個明明白白,絕不讓小官人付了銀子后覺得吃虧,還會感到……”
年輕公子急得跳腳步,抓起老仆的手拉至他面前大聲說:“我的老祖宗噯,看看你手上的是什么,快用牙咬咬看是否真銀,然后立即告訴我所要知道的消息。”
老仆仔細地反復看了手上的小元寶,又張開嘴咬了一下,說道:“好罷,倒還像是真的銀元寶沒錯。小老兒這就說,小官人聽仔細了,昨夜三更五點時分,應大官人叫了小老兒起來,吩咐說有急事要去揚州辦,讓小老兒準備些路上的吃食……”
老仆似是在極力回想昨夜的事,沒注意到年輕人公子聽到這里已經飛奔出后院,直往街上沖去。
年輕公子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后,躬腰曲背的老仆一下子站直,把手里的銀元寶向上一拋,接住后朝左側打了幾個手勢。
轉角處走進的應俊豪笑道:“丁兄真是裝人像人,扮鬼像鬼,哄得那小子一出大門就沒命地向南門狂奔,他所屬的這批貪心鬼一走,李蜂頭的暗探少了這些助力,予我們的計劃大為有利,想來些次的反擊會有一定的效果。”
老仆丁兄緩緩說道:“應老弟,我們不可把話說得太滿,這次針對李蜂頭探子的行動在小兄看來勝敗還是在三七之間。老實說,我只有三分把握能將穆氏兄弟除去。以武功來講,小兄勉強能在五百招內勝穆氏三狼的三星連珠陣,要將其斬殺怕是不怎么容易。除非令侄孫女的暗器真如老弟所說般的厲害,又能一擊之下先傷三狼中的任何一個,方能有勝出之望。否則的話,一旦驚動他們隱藏于城內的其他賊眾,我們的處境將會很危險。說不定還將折損幾位好友,那就得不償失了。”
應俊豪看其他沒人在場,嘆了口氣說:“不瞞丁兄,小弟那兩位侄孫君蕙和承宗本來都有同樣暗器的,九月在楚州李蜂頭操演水軍時,我們一起潛至他的帥船上行刺,掉了一副在李蜂頭的船上,當時情況十分緊急,也是小弟一時大意沒聽承宗這孩子的解說。所以……所以失落了一件。”
丁兄也嘆道:“咳,若是多一件這般厲害的暗器,說不定我們今天的行動會曾加一分半分的勝算。事已至此,老弟也不必太過自責,我們盡力而為吧。實在說,此地的事情一了,小兄還須急趕至棗陽孟珙將軍處,那里的情勢比此地稍緩,但也是不容有失的。”
“孟將軍數萬大軍在手,他還會出事不成?”應俊豪失聲驚問:“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丁兄:“不但有人敢在老虎嘴上拔毛,而且還不止是一幫。金國和蒙古兩個大敵要對孟將軍下毒手,他們都欲除孟將軍而后快。正如南渡初年對岳飛元帥一樣,兩個對我大宋錦繡河山眈眈而視的虎狼,如何容得下能與其相抗的名將存于這人世間與他們作對。小兄由令師兄傳來得自‘飛川大俠’的急訊,說是金、蒙兩國都將派出大批高手刺客,將去棗陽對孟將軍行刺。小兄在數月前就已派我那幾個不成材的弟子先去棗陽,小兄則到各地聯絡我大宋有志高手,要在金、蒙兩國刺客下手時予以重創,務必保住孟將軍的安全,為我大宋留下一個能令金賊和蒙古騎軍卻步的中流砥柱。”
應俊豪動容道:“孟將軍的生死,事關國家安危,小弟報仇事小,丁兄還是快趕赴棗陽主持大局為要。此地的事小弟自會相機而定,報仇可以日后再來不遲。”
丁兄:“事情再急也不在一時半會,此去棗陽一千多里路也不是說到就能到的。我是想處置了此地的事后,將聚于這里的各位好朋友邀到棗陽去,助小兄一臂之力。”
應俊豪:“既是如此,今天無論事情成敗與否,都只此一次,明日我和眾位朋友跟隨丁兄同赴棗陽,為我大宋盡一份綿薄之力。我們就這樣說定了。”
丁兄:“好,難得應老弟如此深明大義,今天小兄定將盡力誅殺穆氏兄弟,為老弟日后報仇先掃開幾塊絆腳石。”
應俊豪有些疑惑地問道:“丁兄,剛才你說金、蒙兩國要派出高手刺客加害孟將軍的消息,是家師兄徐子丹得自‘飛川大俠’,這消息怕是有些不太實在罷。據小弟所知,那個人稱‘誅心雷’的飛川大俠,只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市井之徒。這種成日價與銀錢打交道、為些少利錢使盡坑蒙拐騙手段的商賈,得到這樣的消息后,又怎會將如此重要的消息輕易告訴家師兄?此事殊不可信。”
“老弟年輕時的事小兄也曾聽說過,對商賈的切齒我也是深有同感。不過這次卻稍嫌過于武斷了些。”丁兄笑道:“這位林飛川,小兄雖然沒見識過他的武功,但此人決非一般世俗專為銀錢鉆營謀利的商賈之流可比。老弟可知林飛川賺取的錢中,拿出多少來救助福建路汀漳兩州遭受戰亂的庶民百姓么,可知其收養了數千計的孤兒弱女么,可知他不僅收留了黑風峒上千頻將餓死的李元礪舊部,讓他們能自食其力得以生存,不使他們重新走上造反作亂的舊路么?還有其他一些事,現在一時也和老弟說不清楚,以后老弟可自行向人打聽。”
丁兄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令師兄還傳信告訴小兄,此人也是天師道的入室弟子,非但能煉制寶刀寶劍,還身懷各種無人能知曉的奇技,連山魅也被他收服為其所用。令師兄所得有關蒙古、金國派人行刺孟將軍的消息,就是蒙古人派去劫擄林飛川的高手被擒后招供出來的,相信不會有假。前些時小兄在濠州杜杲杜大人處也得到消息說,這段時間不斷有刺客向棗陽的孟將軍行刺。總起來看,此事實真非假。”
應俊豪:“既是如此,小弟也實話告訴丁兄,愚侄孫女所用的那種暗器,仍林飛川交與他們的防身利器。”
丁兄笑道:“小兄早就懷疑是這樣,只不過沒說出來而已。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動身了罷。”
鎮國寺,相傳為唐僖宗中和、光啟年間(公元881~888年)所建,有近三百五十年左右的歷史。
在這淮南東路一帶,其實也有點怪,別處各路都是僧比道多,百個出家人里有九十以上是和尚,僅有不足十個是道士。這里卻是不同,僧道的比例基本持平,道士的人數還略顯多些,佛道兩教十多年前不時還會因爭奪信眾的香火而大打出手。當然,因為人數相捋,也就互有勝負,也就是說勝負難分,總體來說此地的道教勢力稍勝一籌。難怪鎮國寺的和尚們明知附近有歹徒生事打斗,也不欲多事出頭,反正只要能維持自己的香火錢收入就行。
打扮成村姑模樣的應君蕙挎著個小竹籃,里面放了些棒香、紙錢之類的進香物事。她和同樣扮成山野頑童、手上提著個粗麻怪樣囊袋的應承宗有說有笑朝外走。姐弟倆出了宅院大門,人們若是不經意在遠處看,還真會以為他們是近城一帶鄉農人家剛成年的一雙兒女。
應君蕙出門走了三數十丈,稍一留心就發現有人在遠處向自己窺探,頓時提高了警覺之心。
“承宗,今天外面的氣氛好像不大對,怎么行走的人都是低著頭來去匆匆,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應君蕙小聲向弟弟提出警告:“我們要小心了,千萬別被那些貪圖李蜂頭賞錢的人給綴上,一有不對你就立即跑回去求救。”
“二姐,我若跑了,剩下你一個人怎么辦?”應承宗出了大門,沒有滿叔和祖叔公在旁,他可不買這個只比他大兩歲姐姐的賬,立即提出反對的意見:“難不成叫我眼看賊人把姐給擄走不管么,我可辦不到。還是我們一起應付他們更好。我們的武功就是再不濟,你的手銃加上我這把小鋼弩和三十支鋼針,怎么也能拉幾個貪心鬼墊背。”
應君蕙停步,頓腳道:“三弟,你是我們應家的根吶,若是有個什么閃失,叫姐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爹娘。算了,你既是不聽姐的話,我們還是回去,以后再去城東的道觀上香吧。”
兩個多月來,一直窩在一個十多畝大的宅院里,想出門一步都被家里人管得死死的不讓他走。現在好不容易能出來自由自在地走一趟,應承宗哪里肯回去那籠子般的宅院,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嘴里大聲說:“姐先回去好了,我要去鎮國寺看大和尚們做法事,對比一下是福建路的和尚會念經呢,還是此地的和尚念得好。”
應君蕙正要叱罵,忽見路邊有人向自己打出手勢,她裝成踢了一下腳趾,蹲身揉擦,看清那人的面貌后方站起身。應承宗已經走出十來步遠,便急叫道:“三弟,要走就一起走,那么快干什么,還不停下等等我。”
應承宗止住腳步,回頭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的,今天再不為林大哥祈福,可就要等上好長一段時日了……”
“胡說,你怎知我是去為林大哥祈福的。為你和滿叔他們,為我自己祈福不可以么。”應君蕙說這話時臉上飛起兩朵紅云,羞得低下頭不敢看弟弟。
兩人談談說說下了緩坡,裊裊婷婷輕盈邁步的應君蕙嘴里與弟弟閑扯,不時抬起頭用她那明亮的大眼睛向周圍掃上一眼,而后又羞澀地低下頭小心行走,十足一副沒出過家門的鄉下姑娘模樣。
粗心的應承宗絲毫沒注意到二姐的異常,嘴里說著與進香毫不相干的胡話,不時取笑二姐幾句以調和一下剛才逆了她意思的氣氛,一面對在寒風中縮在路邊的逃難災民們投以同情的目光。
優哉悠哉慢慢走到鎮國寺外,這一段路邊向人伸手的乞丐更多了,更有不少頭上插草標的男女幼童,甚至年輕姑娘被無奈的家人推到路上向人求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