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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堅去看謝詠,謝詠也一臉茫然,秋日的深夜已經有些寒涼了,一行人馬在涼夜里候著,直等到馬兒不耐地尥提子之時,謝星闌才下令,“歸府。”
他看了一眼臨川侯府大門,心底那塊大石終于落了地,又調轉馬頭,馬鞭揚起之時,座下寶駿似箭一般疾馳而出。
夜風呼嘯,吹得謝星闌衣袍獵獵,恰在此時,天上烏云半散,半彎明月與幾顆星子露了出來,月輝與星輝交映,映亮了秋夜暮靄,亦將謝星闌眼底的陰郁映亮,他姿態矯健地疾馳過長街,周身陰戾無蹤,儀采絕艷,意氣飛揚。
一路飛馳回了將軍府,下馬背時,謝星闌腳步輕快,眉眼明銳,將馬鞭扔給謝堅,如風一般回了書房,謝堅和謝詠跟在其后,雖都不知發生了何事,但這半年來,他們還是頭一次見謝星闌如此輕松自在。
待跟去書房,進門便見謝星闌又在看那份文冊,但這一回,不知是文冊上什么扎了他的眼,他沒看多少便將文冊一合,利落地放回了抽屜深處。
但輕松不過一時,很快,那份少年老成又回到了謝星闌身上,他吩咐謝堅,“明日辰時去侯府等秦纓,徑直去竇氏。”
謝堅利落應下,謝星闌便令二人去歇下。
待他們離開,謝星闌獨自坐在書房之中,不知想到什么,他面色一時陰一時晴,沒多時又恢復了水波不興,直等到月色再度被浮云遮去,謝星闌才起身回房。
此時已至后半夜,天穹之中又似潑墨一般,但謝星闌知道,那個心魔一般的漫漫寒夜,終于能看見光亮了。
翌日一早,秦璋聽聞竇氏的案子,很是唏噓,“這位竇大人我知道,他家中巨富,還曾幫我收過一幅前朝名畫,怎么家中孩子生了這樣的意外?”
秦纓道:“聽說竇家近來在爭奪家主之位,極可能與此有關,女兒稍后先去瞧瞧。”
秦璋輕嘶一聲,“纓纓當真喜愛此道?”
秦纓頷首,這時白鴛將昨日秦纓所言道來,聽得秦璋大為震動,“沒想到我的乖女兒有朝一日能如此明理,你若當真喜愛此道,父親與刑部侍郎徐傲群是好友,不若令他來傳授你些許刑案之道?還有大理寺卿賀致遠,他也是三法司主官之一……”
秦纓聽得哭笑不得,再度感嘆秦璋大抵是天下間最疼愛女兒的父親,婉轉拒絕之后,她急匆匆出府上了馬車。
謝堅早在外等候,走在路上便對秦纓道:“縣主,公子讓小人告訴您,這竇氏雖有五房,可他們五爺竇文珈年紀輕輕便信道,如今年過而立,卻未娶親生子,已經在城外清修多年了,還有三爺竇文彬是庶出,本就沒有繼承家業之權,他早知如此,一早便單干自己的產業,如今在京城有四家酒樓,都做的十分紅火。”
“因此,有機會繼承家主之位的,只有長房竇文運與四房竇文耀,二爺竇文德英年早逝,死者竇煜便是他的兒子,雖說家主之位都是傳兒不傳孫,不過竇文德早逝之后,竇煜一直養在竇少卿竇啟光膝下,所以外面都說,竇啟光說不定會將家主之位傳給死者。”
秦纓掀著簾絡聽完,點了點頭,“先去竇宅看看再說——”
馬車沿著御街一路往南,兩炷香的功夫后入了修德坊,修德坊雖不是寸土寸金之地,可就是仗著這座民坊少了掣肘,竇氏當年購置兩座五進的宅院打通,又重新更改布局與園景,如今,是整個城南最為富貴氣派的宅邸,其中屋閣連綿,山水樓臺散布,便是皇城根下的親王府邸都難以望其項背。
馬車停在府門之外時,秦纓便見已有金吾衛和京畿衙門的差役守在外,自然是他們提前到了,秦纓快步入府,謝堅問了門外之人道:“公子和京畿衙門的人如今都在竇氏待客的前廳,縣主徑直過去便好。”
秦纓點頭,繞過影壁后沿著廊道直走,還未到跟前,秦纓先聽到了廳內里哭天搶地的吵鬧聲,她加快步伐,剛走入中庭,便見廳門處站著個紅衣小姑娘。
那小姑娘一臉無畏地道:“是的,就是我殺了二哥……”
秦纓秀眉一挑,這么快兇手就認罪了?
第29章 剖尸
“榕兒, 你瘋了!”
小姑娘話音剛落,一個藍袍中年男子立刻站起了身來,“你二哥如今是被人所害, 兩邊衙門都來查問,你可莫要亂說, 若真將你當做犯人捉拿住,可是要進大牢的!”
“可你們不是不相信我嗎?既然如此,那我就承認是我害了二哥。”小姑娘說完又轉頭看向說話之人, “父親不是也不信我嗎?”
被反問的男子面色微僵,又看了一眼坐在上首位的謝星闌, 緩了聲道:“自然不是不信你, 只是你一個人證也沒有, 便是我們信了, 衙門的大人們也不信,你是我女兒,我難道還能坑害你不成?”
小姑娘唇角緊抿著, “可我那天晚上就是一個人在陶然亭里,父親大抵忘記了,那天傍晚父親斥責了女兒, 女兒心中自責, 這才去那里悶坐了小半個時辰,當時沒有人經過那里, 自然沒有人為女兒作證。”
中年男子有些著惱:“你……”
竇氏共有五房,這偌大的廳堂, 此刻次第坐了近二十人, 謝星闌手中捧著杯茶,對這父女二人的鬧劇沒有任何責難之意, 仿佛吵得越兇越好。
忽然,謝詠輕聲道:“公子,縣主來了。”
謝星闌這才抬眸往中庭看,見秦纓果然來了,便放下茶盞朝外走,邊走又邊道:“你們說你們的,說清楚為好。”
秦纓見他出來,也迎了上來,二人在中庭丈寬的荷花池旁相會,秦纓低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我差點以為你破案神速,兇手已經認罪了。”
廳內爭執還在繼續,謝星闌道:“這姑娘是竇家三小姐竇榕,適才多是賭氣,應話的是他父親四爺竇文耀,我來的這片刻,正問案發當夜大家都在何處,這竇榕半晚上都無人證,被她父親多問了幾句,便胡言亂語起來。”
秦纓做了然之狀,這時,廳內又有一道女聲響起,“姐姐也別和父親犟了,父親也是為了咱們四房好,你既無人證,便讓官府衙門的人查就是了,一定不會冤枉姐姐。”
“此人是四小姐竇楠,是竇文耀的庶女,竇榕是嫡出。”謝星闌又道。
秦纓聽得意味深長,她來得晚,自然是要認人的,謝星闌干脆挨個說一遍,“左起首位是竇少卿長子,竇文運,在他身邊的是夫人周氏,他們下手位上的,是其長子竇爍與少夫人伍氏,他二人育有一女今年四歲,大房還有個長女嫁去了范州,與此案無關。”
“右起是三房的竇文彬和夫人蔣氏,他們身邊的是女兒竇桐和兒子竇曄,一個行二一個行四,最末位上的,是五爺竇文珈,竇文耀身邊的,除了竇榕和竇楠,還有其庶子竇煥,他夫人楚氏有病在身,臥病在床多年,竇煜的母親黃氏也因竇煜之死悲痛過度,眼下在房中歇著。”
秦纓按照他說的一個個認下來,看到竇文珈時,目光在他身上多留了片刻,侄子身死,堂內眾人亦各懷心思,但他坐在末位卻氣定神閑,全是置身事外的模樣。
謝星闌接著道:“起火時間在十二日晚上戌時初刻,當時是竇家人用晚膳的時候,久等竇煜未來,竇老爺正要派人去請,這時下人發現他住的含光閣起了火,等趕過去的時候,半個含光閣火勢熏天,救人已經來不及了,事發之后,竇少卿病情加重,這幾日臥床不起,半昏半醒,適才我來時,他人還昏睡著。”
秦纓道:“竇煜的死因還不明,既然先來了竇家,便去案發現場看看?”
謝星闌正要點頭,卻見中庭外的廊道上出現了兩道身影,守在外的翊衛上前稟告道:“大人,縣主,是借住在竇家的葛氏兄妹來了。”
秦纓聽得蹙眉,謝星闌道:“這府上過世的老夫人出自洛州葛氏,前兩年葛氏犯了官司,名下產業被官府收押大半,葛氏便沒落了,一年半之前,葛氏兄妹入京投奔竇氏,兄長葛明洲比竇煜大一歲,是為了去歲的秋闈,他在秋闈落第,因此并未參加今年的春闈,妹妹葛明芙年過十七,有入京求門好親事的意思。”
謝星闌說完才令翊衛放人,眼看葛氏兄妹到了跟前,廳內的眾人也停了吵鬧,竇氏大爺竇文運從內快步而出,“謝大人,如今怎么是好?起火的時候,我們都在趕去似錦堂的路上,沒有人證的有好幾個,除了榕兒,其他人也說不清。”
謝星闌看向新來的那二人:“你們二人當時在何處?可有人證?”
葛氏兄妹面上悲色明顯,葛明洲沉聲道:“當時我在溫書,根本不知外面是什么時辰了,后來發覺天色已晚,便起身去用膳,剛走出我那小院,便看到東面起火了,等我趕到含光閣的時候,大家也都到了,我的小廝當時不在院子里,沒有人證……”
葛明芙紅著眼道:“我當時正在趕來含光閣的路上,有丫鬟如意為證。”她抿了抿唇,“二哥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嗎?此前官府不是說是意外失火?”
廳堂內眾人都走了出來,大家看看謝星闌,再看看秦纓,不明白龍翊衛的大人怎么帶了個女子來竇氏,謝星闌先道:“此前判斷有誤,竇煜的確是被人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