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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二人之語自然傳不到謝星闌耳中,但剛走出殿前廊道,他面上的驚疑之色便褪得干干凈凈。
貞元帝的意思他再明白不過,但他太知道此去南巡會得到什么。
前世南巡由他與吏部侍郎閆松牽頭,南巡四月,查處了貪腐瀆職官員數十人,回京后貞元帝見他手段雷厲風行,很快便將巡查鎮西軍軍餉之任交給他,雖是師出有名,但貞元帝卻重在剪除鄭氏軍中嫡系,而鎮西軍軍中軍紀嚴明,他那一行所獲甚少,回京之后,反而招致貞元帝懷疑。
謝星闌仔細想來,貞元帝雖欣賞二皇子李琨之才,卻終究忌憚鄭氏,因此最終選擇了崔德妃所出的五皇子李玥,而自己在選擇李琨的那一步便走錯了路。
天威難測,按理這輩子他只需早早站隊五皇子便可,但前半年的經歷告訴他,哪怕他做了相反的抉擇,事情的走向依舊難以更改,冥冥天意似一只無形的大手在不停撥亂反正,而他就好像那夜的竇曄,只能絕望地控訴命運的不公。
一切巨變,都是從崔婉死的那天晚上開始的。
想到此處,謝星闌往宮門去的腳步加快了些,待出宮門,立刻吩咐謝堅,“去刑部和大理寺問一聲,看看忠遠伯府的案子如何判的,若是沒判,便催一催。”
謝堅不解,“公子為何問此事?那案子已經查完了,怎么判的似乎與咱們無關啊。”
謝星闌掃他一眼,翻身上馬后道:“若得了準,往臨川侯府報個信。”
謝堅恍然大悟,“也對,縣主必定掛懷。”他問完了,又悄悄打量謝星闌,“公子連著辦好了兩件案子,陛下可要賞賜公子?”
謝星闌道:“為臣者做分內之事,要賞賜做何?”
謝堅驚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去。
至晚間回了將軍府,謝星闌的書案上擺滿了從金吾衛送來的刑案卷宗,這些卷宗大都是近五六年京城內生過的命案,謝堅也不明白,謝星闌怎么忽然看起了這些案卷,哪怕在剛入金吾衛之初,他們也極少辦坊間的人命官司,人命案子一查便是多日,甚至數月也追查不出真兇,費時費力不說還極難爭功,往往都是差事沒得選了,他們才奉命而為。
謝堅心底疑竇重重,到了晚間,去調查宣平郡王府的人回來了,聽完稟告,謝堅神色微沉,連忙去見謝星闌,“公子,去查郡王府的人來消息了。”
謝星闌立刻抬眸,“如何?”
謝堅嚴峻道:“面上瞧不出什么,但宣平郡王府的武衛這幾日一直在城中找人,還有他們的世子李云旗,已六七日未去神策軍當職,只每天帶著人馬出城,上官道后一直往相國寺去,連沿路的村鎮也去探看,說是在找一個十六七歲的紅衣姑娘。”
“十六七歲……”
謝星闌沉吟片刻,又忽地蹙眉,“若未記錯,他們府中有位大小姐今年便剛到十七,難道是在找此人?除了年紀和衣服之外,他們還有何描述?”
謝堅道:“還說那姑娘生得一雙杏眸,左眼下有一顆淚痣,還會武功,哦對了,還說左手掌心有一塊舊傷疤,別的便未說了。”
謝星闌若有所思,宣平郡王府前世與信國公府結親,最終下場也頗為凄慘,而她們府上的大小姐,乃是嫁給了禮部尚書韋崇家的公子韋蒙。
謝星闌之所以記得這樣清楚,一是因為這郡王府與他同一陣營,二來,則是因為這郡王府大小姐后來與韋蒙婚后不睦,為了與其和離,竟將這韋蒙打至半殘,而后將其五花大綁掛在了城樓上。
此事震驚朝野,天下人都驚訝這李家姑娘怎如此彪悍可怖,但謝星闌實在想不起來她早前還鬧出過何種事端。
很快謝星闌道:“繼續派人盯著,他們并未報官,可見是私事不想讓人知曉。”
謝堅應聲而去,謝星闌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一轉眸,見窗外夜空如墨,時辰已晚,便放下案卷回了房中歇下。
這是個無星無月的初秋涼夜,城南永定坊的更夫剛敲完五更的更鼓,正打算回家安歇,卻忽然聽見身邊的巷子里生出了幾聲犬吠。
更夫打了個哈欠,“叫什么叫,吵死人了!”
話音落下,犬吠更甚,這附近野狗甚多,但大晚上如此嘶叫更夫還是頭回聽見,他心底生出幾分好奇,打著燈油將盡的燈籠往暗巷中走了幾步。
一進巷子,果然見幾只野狗在堆著爛竹筐的腌臜堆旁齜牙,似在爭搶吃食,更夫喝罵了兩聲,只嚇得野狗四散奔逃,他又打了個哈欠,正要轉身出去,眼風卻在竹筐口瞟到了一抹明艷之色,他眼瞳微動,莫非是有人遺失了什么好物?
這般一想,更夫忙打著燈籠往竹筐處走去,手中燈籠有些昏暗,還未走到竹筐處,他先聞到了一股子腐臭之味,他一手掩住口鼻,走到竹筐處將燈籠往筐口里一照,本沖著好物去的他,剛看清框內之物便駭然驚叫起來——
筐中裝著個身體詭異彎折的紅衣少女,令更夫駭叫出聲的,是少女那張爬滿了尸蟲的,被劃了無數刀痕的腫脹臉龐。
第41章 救場
自紅袖開始用陸柔嘉送來的藥酒, 傷勢果然一日好過一日,到二十五這日陸柔嘉來換方子之時,紅袖面上烏青已消了大半。
她沒法心安理得在侯府躺著養病, 便請求到秦纓院中幫忙做些雜事,白鴛見她誠懇, 又正好趕上府中制備秋冬衣物,于是帶著紅袖一起給秦纓和清梧院內侍從量體裁衣,這是個浩大的活計, 清梧院上下一忙便是三日。
秦纓不習慣被眾星捧月地伺候,便也跟著一同幫忙, 清梧院眾人大為震駭, 見秦璋都驚動, 就在大家都以為秦纓只是尋一時之趣時, 卻沒想到她一日不落地出現在繡房之中,她不擅女紅,卻極喜歡看白鴛做繡工, 再做些雜事,竟也頗得趣味兒。
轉眼到了七月二十九,紅袖傷勢基本痊愈, 只等著陸柔嘉來接她去陸氏醫館, 既已空閑下來,秦纓便掛念起傅家和竇家的案子, 但她再去金吾衛找謝星闌頗有些唐突,便在用午膳時與秦璋說起此事。
秦璋聽后道:“刑部和大理寺核驗天下刑名, 沒有這樣快的, 不過眼看著入了八月,只怕沒幾日便有消息了, 待定下刑責,中秋之后便會行刑。”
怪道總說秋后問斬,卻也是與衙門行事章程有關的,秦纓點了點頭,秦璋又語聲深長道:“我聽聞崔晉已經帶著林氏和那孩子回清河去了,只怕數年內不會再回來了,堂堂忠遠伯府竟就如此落敗了,幸好清河崔氏得了爵位的不止他們一支。”
秦璋有些唏噓,又道:“薛家鬧了幾次,伯府卻無論如何不給孩子,伯府雖無顏在京中立足,可崔氏還有長清侯府,崔氏族中勢大,薛家也沒辦法強奪,只得偃旗息鼓,薛獻知氣的臥病在床,家里又生了這等丑事,已上折子辭了國子監祭酒之職。”
一場少男少女的風月之事,竟釀成了三家悲劇,秦纓嘆了口氣道:“那日入宮太后娘娘和長公主也提過此事,皆料到他們不日便會離京,卻沒想到會這樣快,那傅家呢?”
“陛下下旨奪了傅仲明的鴻臚寺卿之職,將其貶為了從八品小吏,是鴻臚寺最低等的差役,傅仲明哪有臉面留下?也上折子求去了,傅靈雖是為了姐姐報仇,但到底殺了兩人,依我看,傅家在京中也難以立足,說不定真會回汾州老家去。”
秦璋目澤微暗,“不管是傅家還是忠遠伯府,離開都是好事,只是崔晉和傅仲明,必定遺憾他們的爵位和官位,傅仲明尚有一子,崔晉的伯爵之位卻無人繼承,將來多半要在宗族中尋個養子,就和謝家那孩子一樣。”
秦纓眉眼微沉,謝星闌生父母早逝,后被同宗伯父收養,也是為了繼承謝正則門庭,想到此處,秦纓忽而看向秦璋,“那爹爹便沒想過,我們府中無人繼承爵位嗎?”
秦璋揚唇,“爹爹若給你娶個后娘回來,萬一也變成傅仲明那般,你可愿意?”
秦纓心頭溫流脈脈,她前世的父親也半生未再娶,只為她這個女兒操碎了心,她軟聲道:“以爹爹的脾性,絕不會厚此薄彼,自然不會變成傅老爺……”
秦璋忍不住在她發頂撫了撫,“傻丫頭,府中多個人,便會分走爹爹的心思,何況后宅之事,可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你心思單純,爹爹可不敢給你找個后娘。”
秦纓本是隨口一問,可這一問,卻令秦璋想起了舊事,他眉眼間生出些蒼涼意味,很快起身往經室而去,秦纓見他形單影只的背影,也覺出一陣心酸。
秦廣在旁瞧見這幕,悄聲道:“侯爺從未對縣主說過,當年在豐州,長公主纏綿病榻之時,他便對長公主立下重誓,說此生絕不再娶,這些年,侯爺從未違背誓言。”
義川長公主過世之時,原身還不滿一歲,腦海之中自然沒有關乎她的記憶,秦纓忍不住問道:“我母親是什么模樣?”
秦廣微微瞇眸,也陷入了回憶之中,“長公主是寧太妃所出,當年寧太妃便是風華絕代的人物,待長公主長大七八歲,容貌脾性,都是李周皇室少有的,后來長公主長大了,說一句天人之姿也不為過,侯爺能娶到長公主是侯爺的福氣,就算當初侯爺沒有立誓,有那樣的夫人在前,侯爺又如何能看中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