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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纓說完這話轉身便走,周顯辰看得愣住,崔慕之卻下意識追了出來,“你去郡王府做什么?”
秦纓頭也不回道:“他們不能把死者送出城。”
崔慕之一愕,“為何?”
他微微駐足,秦纓腳下卻不停,而她更懶得答他所問,不過片刻,人就出了府衙大門,眼看著秦纓要乘著馬車離開,崔慕之忽然意識到,秦纓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否則她沒道理去阻攔郡王府如何制備李芳蕤的喪儀,而她未曾說明,不過是不信任他和周顯辰。
顯而易見,秦纓早晚都在找謝星闌,足見她只想將查到的告訴謝星闌,崔慕之唇角緊抿,遲疑一瞬,立刻喚親衛,“崔陽,去牽馬來!”
崔陽應聲,又狐疑問:“世子要去何處?”
衙門之外,秦纓的馬車已經消失在了暮色之中,崔慕之邁步走出去,涼聲道:“我們也去郡王府看看——”
人來人往的御街上,秦纓掀開車簾,催促道:“再快點。”
夜幕初臨,東西市和各處鬧市最是熱鬧之時,長街上人潮如織,沈珞就算駕車的技術高超,也不敢橫沖直撞,但聽見秦纓著急,他很快換了一條僻靜的小道。
小道雖是狹窄,卻勝在人流稀疏,他一邊駕車一邊不時高喝兩聲,半個時辰不到,便穿街過巷地到了郡王府之外,但馬車剛剛停穩,后面便響起了馬蹄聲,秦纓下馬車之時,正看到崔慕之帶著幾個親衛御馬趕到。
她擰眉一瞬,沒時間與崔慕之糾纏,徑直往郡王府大門行去。
崔慕之本以為他們御馬而來,能在半路便追上秦纓,卻沒想到緊趕慢趕,也只是剛好在府門外遇上,見秦纓急著進門,他也跟了上去。
郡王府府門大開,兩個腰間系了縞素的小廝正守著門口,這模樣,一看便是在為送李芳蕤的靈柩出城做準備,見秦纓出現,兩個小廝皆認得她,其中一個留下引路,另一個連忙一路小跑著去通稟。
秦纓吩咐那小廝:“帶我去見郡王和郡王妃,他們在何處?”
小廝道:“郡王和郡王妃在小姐的靈堂呢,眼下已經快到護送小姐靈柩出門的時辰了,他們在那里做準備,等吉時一到,便要走了。”
秦纓不自覺加快了腳步,崔慕之跟在她身后,仍是一臉不明,此刻上前壓著聲道:“你要做什么?郡王府如何給李姑娘做法事,你我都無權干涉,你莫非要攔阻他們不成?”
秦纓涼聲道:“你說的不錯。”
他們沿著早間秦纓走過的路往西行,一路走來,慘白的燈籠灑下一片陰森森的昏光,所有下人都穿上了素服,女眷發髻帶白花,小廝腰間綁縞素,而幾人還未走到水閣之前,遠遠地便看到堂前站滿了人。
除了宣平郡王一家人之外,竟然還有幾道眼熟的身影也在此處,朝華郡主蕭湄、信國公世子鄭欽,以及昨日在簡尚書府上見過的定北侯世子杜子勉。
所有人站在外,而靈堂門口,一個僧人手持木魚開道,堂中十個孔武有力的小廝正抬著漆黑的棺槨一步步朝外走。
郡王妃柳氏被蕭湄扶著,眼眶通紅地道:“我將芳蕤如珠似寶地寵著,看著她長成亭亭玉立的模樣,怎么也沒想到,她會是這般模樣離家……”
宣平郡王李敖也啞聲道:“此去相國寺,便是要為她消除業障,只望她入輪回之后投個好胎,下輩子平安喜樂,再也不受委屈了。”
柳氏一聽這話,頓時壓抑地掩著唇角悲哭起來,這時,守在一旁的小廝道:“郡王,王妃,云陽縣主來了——”
柳氏哭聲一滯,轉身看向往水閣來的小徑,見秦纓和崔慕之同來,眉頭微微一皺,一旁的宣平郡王李敖也狐疑道:“怎么崔世子也來了?”
鄭欽也杜子勉也朝來路看去,見她二人同來,鄭欽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秦纓走到眾人跟前,先往靈堂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開門見山地道:“郡王,王妃,送靈柩去相國寺之事,可否暫緩?”
柳氏萬萬沒想到秦纓竟道出此言,她不快道:“我以為縣主是來歸還芳蕤遺物的,卻沒想到縣主連芳蕤去何處超度都要管,衙門查案子不知多久才查出來,難道就讓芳蕤冷冰冰地躺在家里,看著她遺容不在?”
蕭湄站在旁道:“纓纓,你太不懂事了,上次我就說過,讓你不要瞎摻和衙門的事,你怎么半點聽不進我的勸告?讓太后娘娘知道,她又該為你煩惱了,今日送芳蕤出城,我們這些來祭拜的人都要于心不忍,你怎還來搗亂?”
秦纓冷冷地看她,那目光銳利逼人,竟迫得蕭湄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蕭湄驚訝于秦纓的反應,更不明白她這股子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是從何而來,她咬緊牙關,見其他人也露出驚詫之狀,連忙癟唇做出一副委屈之狀。
她還想再說,秦纓卻已對柳氏和宣平郡王道:“王爺,王妃,我眼下來并非搗亂,只是案子尚未查明,還有頗多疑點,此刻將死者送去相國寺十分不妥。”
柳氏不快越發明顯,豎眉道:“縣主,我剛才已經說了,這案子不知要查到什么時候去,且你也看到了,芳蕤的遺體早就不成樣子了,她含冤而死,芳魂不得善終,遺體也這樣放在棺槨之中,你要我一個做母親的,眼睜睜的看著她被那些臟東西蠶食殆盡嗎?”
柳氏哽咽出聲,一旁李敖也道:“縣主,朝華郡主說得對,你一個小姑娘,不必摻和這些事,何況衙門都沒說什么,你憑何要求我們?”
因秦纓是小輩,李敖還算壓著氣性,蕭湄聽見此話,委屈的眼底閃過幾絲明光,下頜朝著秦纓微微一揚,而這時,敲著木魚的師父已經走到了中庭,靈堂里的棺槨亦整個都被抬了出來。
等候已久的李云旗接過仆人遞上來的靈幡為妹妹引靈,兩旁的素衣仆從,亦要拿著冥錢香燭等物為李芳蕤送靈,幾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眼看就要往出府的路上行去。
見尋常的原由無法阻攔,秦纓深吸口氣,豁出去似地道:“郡王,王妃,若棺槨之中躺著的是李芳蕤,那我的確不該攔阻,但如果棺材里躺著的根本不是李芳蕤呢?”
她目光凜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連那拿著木魚的僧人都動作一頓,堂前站著主仆近百人,所有人都被她的話驚得愣神。
李敖反應最快,他不敢相信地問:“你剛才說什么?棺材里躺著的不是芳蕤?”
秦纓頷首,“不錯,不是李芳蕤!”
柳氏驚愕難當,夾著一副哭腔問道:“怎么可能不是芳蕤?她離家而去,我們遍尋數日也未找見,還有她眼下的小痣,手上的繭子,還有那裙子上的棠棣紋,哪個都是她,你怎么敢說不是她?”
柳氏痛失愛女,本不愿相信李芳蕤已死,可這么多巧合都出現在女尸身上,使得她不得不信,她好容易接受了現實,想好好為愛女盛大超度,可秦纓卻來告訴她,這棺材里躺著的根本不是李芳蕤,那她此前在為誰肝腸寸斷?
秦纓道:“女子眼下生有小痣者不少,但當初尸體腐爛腫脹,再加上臉被劃花,那小痣根本難以確定是在眼瞼下的哪個位置,手上的繭子當時已經干燥脫落,也難看出是練劍而得,還是做粗活而來……”
柳氏急聲道:“可還有紅裙上的棠棣紋,那是芳蕤最喜歡的繡紋!”
“棠棣紋可以臨時找人繡,繡技高超的繡娘,一兩日便能繡出來。”秦纓字字錚然,又語聲一沉道:“就算芳蕤喜歡棠棣紋,喜歡紅裙,可她難道還喜歡穿寬大松垮不合身的衣裙嗎?”
柳氏的疑問都被秦纓解答,而秦纓這一問,卻問的她迷茫無措,她不解道:“什么松垮衣裙?芳蕤金尊玉貴,自小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為何要喜歡不合身的衣裙?”
秦纓回身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珞立刻捧著桑皮紙包上前,而白鴛手中拿著的,正是早間從府內拿走的那件紅裙,秦纓這時道:“王妃說的很對,芳蕤再如何為了逃家掩藏蹤跡,也絕不會去找一件不合身的紅裙套在身上——”
她指著身后兩件紅裙道:“這一件王妃熟悉,是早上我取走的,我當時取走此物,便是想與死者身上穿的那件作比對,這一比對,果然發現了古怪。”
“當日去義莊之時,死者尸體已經腐爛嚴重,身軀四肢腫大,那件臟污的紅裙勉強能套在尸體身上,已足以說明這紅裙本算寬松,但這件紅裙皺皺巴巴,本就是泡水之后皺縮過的,今晨我將兩件衣裙一比,發現死者身上的衣裙比芳蕤干凈的這件紅裙還顯寬大,那便能說明,這件紅裙在未縮水之前,就更不符合芳蕤的身形!”
在場聰明的,聽到此處已經發現不對,柳氏欲言又止,可看著那件干凈華貴的紅裙,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一旁蕭湄道:“你就憑一件裙子便說那死者肯定不是芳蕤?倘若不是芳蕤,那又是誰?京畿衙門也沒查出死者是旁人啊。”
秦纓并不想只憑一件紅裙便將今日的猜測公之于眾,因此才要等著謝星闌再詳加查探,可她沒想到郡王府竟要將死者送去相國寺,這一送便是將李芳蕤之死大告天下,對郡王府有害無利不說,對棺材里真正的死者也十分不公,因此秦纓才來阻攔,若勸說住也就罷了,偏偏還勸說不住,這才不得不將內情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