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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沒有電梯的舊樓,時研家住四樓,寇越家住五樓。時研幫寇越把行李箱拎到樓上,轉(zhuǎn)身蹬蹬蹬下樓,他剛落到最后一層臺階,“咔噠”一聲門開了,他的爸爸媽媽相繼露出了腦袋。寇越抓著鐵欄桿,跟時研的爸爸媽媽打了個招呼,然后笑瞇瞇看著時研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在兩人“愛的撫摸”里進門了。
隔壁李大爺家的孫子正在尖聲哭叫,寇越低頭翻找著家里的鑰匙,實在按捺不住敲門進去給他一腳的危險念頭。個破孩子,就沒有哪一天消停的,一戳就哭,一哭就得半宿。舊樓不隔音,寇越多少回在破孩子的哭叫聲里跳腳崩潰。
正是晚飯的時候,王馥卻還在單位加班——王馥在本地一家銀行工作——寇越在廚房里巡視了一番,最后煮了白粥,炒了一份酸辣土豆絲一份青椒炒肉。
飯菜上桌時,王馥回來了。
“什么時候到家的?”王馥匆匆看了寇越一眼,彎腰踩著一雙軟底拖鞋,再將矮跟黑皮鞋收起來,“我以為能趕得上給你做頓飯。”
寇越回道:“回來有半個多小時了,飯已經(jīng)做好了。”
兩人在飯桌熟悉的位置坐下,聽著前方電視里嘉賓主持嘻嘻哈哈的聊天,各自埋頭大口吃自己的。寇越上個月回了趟家,跟王馥一起洗了床單被罩,也一起做了泡菜,彼此之間見面還算頻繁,也就無所謂思念不思念了。但飯桌上實在安靜,她便主動起了個話題,結果王馥輕描淡寫兩句話就給她按死了。
寇越:“媽,時研學校里有恒溫泳池,我準備去學游泳。”
王馥:“你能不能節(jié)省時間做點正經(jīng)事兒?”
寇越:“什么事兒才能叫正經(jīng)事兒?”
王馥:“你在問我?大學生也是學生,你說什么事兒是正經(jīng)事兒?當然是學習。越越,我跟你說過了,不要止步于本科,都什么年代了,本科生一點看頭都沒有。”
寇越早就熄了跟王馥一較高下的心氣兒,她默默端起碗,轉(zhuǎn)頭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看。
王馥最討厭寇越這種消極抵抗的態(tài)度了,她壓抑著怒火扒完最后兩口飯,正準備開足馬力鞭撻她,時研媽媽胳膊底下夾著毛線過來串門了。寇越虎口逃生心有余悸,乖乖洗了碗趕緊躲回房間去了。
深夜送走嘮嘮叨叨的老鄰居時研媽媽,王馥簡單洗漱了下,給寇越切了個橙子再沏了一杯蜂蜜水沒好氣兒地送進房間,最后盤膝坐在床上繼續(xù)完成自己白日里沒有做完的報表。
半個小時后,王馥深感挫敗推開電腦,倚在床頭閉眼休憩。她沒辦法集中精力,腦子里都是時研媽媽臨走前的殷殷勸慰:剛剛我要是沒來,你是不是又要修理越越了,越越已經(jīng)很優(yōu)秀了,你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兒?
王馥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兒,她總是有極大的危機感和緊迫感,寇越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依仗,她希望寇越既然自己有能力,就要一刻不停地奮斗,以攫取更大的成就、占據(jù)更高的位置、博得更美好的未來。
王馥偶爾夜深人靜也會默默檢討自己的教育方式,她知道自己的掌控欲有些重,自己打壓式的溝通方式屢屢招人詬病。但所謂的“檢討”也只是在某個感性時刻一時的觸動。在理智回歸正常的時候,她自負自己沒有問題。寇越在她的教育下,一點也不虛榮,一點也不嬌滴滴的,而且比大部分同齡人都勤儉節(jié)約。是有時候過于沉默了,但小姑娘嘛,尤其是長得好看的小姑娘,安靜些沒有什么不好的。你看社會上鬧出事兒的都是愛出風頭虎了吧唧的女生。
“她愿意學游泳就學吧,”王馥暗暗吐了口氣,“好歹也算是一項技能,總比樓下的胖姑娘整天不出一點動靜凈看些沒用的小說強,再說,就當是鍛煉身體了。”
寇越原本并沒有很強的意愿要去學游泳,是周韻韻她們放假前在宿舍里嘰嘰喳喳地總說,她聽了一耳朵,稍微起了點興趣。但也不過是起了點興趣,甚至都沒跟時研提起過——進出a醫(yī)大游泳館需要借用他的學生卡。剛剛飯桌上剛好沒有話題,她也就順口提了提,結果王馥一點不出她意料的反對,陡然幫她做了決定。
寇越剛爬上床就點開了購物軟件,也不過十分鐘,就選定了泳裝款式,一件半露背的紅色褲裙——紅色便于溺水時第一時間被人注意到。然而用王馥給的卡付完錢以后,寇越迷茫了。寇越正迷茫著,王馥推門進來給她放下一碟切好的橙子和一杯蜂蜜水。
風聲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雪卻愈發(fā)地大,能聽到簌簌的聲音。寇越輕輕拉開窗簾,再開一點點窗戶縫,就地跪坐在飄窗上,在撲面凜冽的空氣里慢慢平復自己的情緒。
其實王馥跟寇越以前刻意在微丨博上搜索的其他不盡如人意的媽媽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她們深愛女兒,卻也總是不經(jīng)意地傷害她們的女兒。
寇越小學五年級時,有一天回來,戴著一個漂亮的蝴蝶振翅發(fā)卡,她羞赧地跟王馥說:同學媽媽說我長得像個小公主。王馥彎腰吭哧吭哧拖著地,一眼都不看她,只涼涼諷刺道:越越,自己要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要別人夸什么都信。
王馥以為,小女生如果有意識地感覺自己漂亮,就很容易滋生優(yōu)人一等的驕矜,所以雖然她的做法有點粗暴,但出發(fā)點沒有什么不對。
寇越以為,也不過是一個小女生在自己媽媽面前一時的虛榮,你明明只需要點點頭附和一下就能滿足的。
兩人后來就這個問題討論過兩回,但由于誰都不能說服誰,最后都不歡而散。
寇越正漫不經(jīng)心回憶著那個最后被她鎖進抽屜里再也沒戴過的蝴蝶振翅發(fā)卡,耳邊突然傳來兩聲敲門聲,跟著是王馥不耐煩的聲音“幾點了還不睡?”寇越一言不發(fā)轉(zhuǎn)頭伸長了胳膊關燈,王馥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向著廁所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