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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雅將爐罩遞給謝珠藏,好像先前關于賞梅宴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
然而,謝珠藏看著自己桌上的賞梅帖,就知道這件事不過是個開始——謝爾雅在宮中小住了一日就回去了,沒過幾天,扈玉嬌的帖子就呈到了謝珠藏的桌案上。
槐嬤嬤很高興:“姑娘,這可是大好的事兒。扈昭儀素來仁善,老奴聽說,這扈姑娘也跟姑姑是一般的性子,最是善解人意,您一準能跟她成為手帕交!”
謝珠藏攥著謝爾雅繡好的爐罩,手在微微地發顫。
阿梨悄悄地看了眼謝珠藏,撇撇嘴道:“姑娘近來聽笑話都不笑了。”
槐嬤嬤瞪了阿梨一眼,低聲道:“鳳位難久懸,扈昭儀頗得圣寵。我的好姑娘,您得考慮以后。您跟她頗為寵愛的侄女交好,以后也好有個依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阿梨撇撇嘴,不服氣:“姑娘才不要靠著她呢。”
槐嬤嬤怒目圓瞪,伸手去擰阿梨的手臂,聲音也不由得揚高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你懂什么!?沒得帶壞了姑娘——”
槐嬤嬤話音未落,就聽外頭稟告玄玉韞來了。
“出了什么事?孤聽見嬤嬤訓阿梨呢。”玄玉韞驚訝地走進來。
槐嬤嬤的手在臉邊扇了扇風:“嗐,只是為著姑娘去賞梅宴的事兒,拌了幾句嘴。”
玄玉韞對她們之間的拌嘴并不介意,他拿起謝珠藏面前的帖子,隨手翻了翻:“是扈昭儀侄女的賞梅宴?”
槐嬤嬤訝然地道:“殿下怎么知曉?”
玄玉韞從懷中拿出一份請帖來,放在謝珠藏帖子的旁邊:“今日孤去見父皇,扈昭儀也在,特意跟孤提了一句。”
玄玉韞低眉斂目抿了口茶:“扈大將軍鎮壓了苗郡辰溪附近山民的暴亂,父皇高興。扈昭儀求父皇賞了體面,讓她侄女在明秀山莊辦賞梅宴。”
“明秀山莊啊……”謝珠藏低吟這個名字,慢慢地低下了頭。
槐嬤嬤百味雜陳地道:“明秀山莊是陛下的莊子吧?老奴記著,是建在郊外的明秀山上,那可是個極好的去處。”
“是啊。春賞花、夏納涼、秋收果、冬觀雪。”玄玉韞嗤笑一聲:“父皇將它送給了母后,母后生前最愛去那兒。”
房中一時無人敢說話,還是玄玉韞自己打破了沉默,他摩挲著手中杯盞的邊緣,對謝珠藏道:“那兒的梅林確然不錯,正好你近來練得也不錯,出去見見人說說話也好。”
謝珠藏低著頭,低聲道:“我不想去。”
玄玉韞見她不說話,手一頓,皺起了眉頭:“不想去?”他環視一圈,看到那繡架上又擺上了那幅《春日宴》,便冷哼一聲:“你又想窩在宮里頭埋頭刺繡?”
謝珠藏抬頭看了玄玉韞一眼,雙手絞在一起,沒有說話。
她就知道玄玉韞總惦記著她的《春日宴》!
玄玉韞氣結,語氣沉郁地道:“你現在說話平順,不過是慢一點兒。而且都能在西殿練說話,不用特意去荼蘼閣了。不過是多出一道門,又有什么關系?更何況,來往的都是知書達理之人,你在擔心什么?”
擔心什么?
什么知書達理之人——人前居高臨下的可憐同情,人后不屑鄙夷的冷嘲熱諷,她聽得還不夠多嗎?
謝珠藏緘默地絞緊了自己的手。
“謝珠藏。”玄玉韞連名帶姓地叫她,顯然是真的生氣了:“親蠶大禮,你身后是數十名朝中命婦,兩旁是數十名宮內女官。你如果連一次賞梅宴都不敢去,你怎么可能敢站在親蠶大禮的祭壇前?”
玄玉韞說的對。他說的都對。
可是——“你?你一個結巴,怎么母儀天下?”“要不是你爹娘救駕而亡,你怎么配當太子妃?”“你就是個累贅,誰喜歡你?”“太子哥哥那么好,你怎么配得上他?”……
鶯聲燕語如同利箭,聲聲刺入她的耳中。這些明明是前世之語,卻形同鬼魅纏繞在她的耳畔。她身下的血,旁人眼底的責怪,仿佛又在這些話里一一浮現在她的眼前。謝珠藏大口大口地喘氣,忍不住伸手捂著耳朵——
“謝珠藏?阿藏?阿藏!”
謝珠藏猛地回過神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到焦慮的玄玉韞正猛地搖動著她的手腕。
玄玉韞見她怔怔地看過來,大松一口氣,急道:“你怎么出了一身的冷汗!?入墨,快去請華太醫來!”
謝珠藏看著自己的手,才發現自己手心黏膩,甚至還在微微顫抖。謝珠藏垂下眼簾,手握成拳:“我沒事。”
玄玉韞自然不會相信她沒事,他硬是摁著謝珠藏躺到床上。
華太醫一給謝珠藏把完脈,玄玉韞立刻就把華太醫叫出去:“華太醫,阿藏這是怎么了?”
“謝姑娘這是受了驚嚇,好在恢復得及時,免了邪風入體。”華太醫揪了把自己的胡子:“下官給她開服驚嚇小茶方,泡水喝兩日便無事了。只需防著謝姑娘今夜夢中驚醒。這樣,晚膳就用玉延安神粥吧,或許可以緩一緩心緒。”
“有勞。”玄玉韞送走華太醫,遠看著西殿,緊緊地抿著唇:“怎么會受驚呢……”
按理,謝珠藏以前從來不參與宴飲,沒單獨接觸過扈玉嬌等人。還有謝爾雅,謝珠藏跟她從無齟齬。謝珠藏到底是排斥她們,還是排斥宴飲?
玄玉韞心中疑竇更勝,他喚來入墨:“你再把謝大姑娘來時的情形,事無巨細、原原本本同孤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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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珠藏躺在床上,她起初還能聽見玄玉韞跟華太醫隱約的說話聲,后來,外頭便漸漸地靜下來。
一如前世,西殿的的宮人怕驚著她,皆是躡手躡腳地伺候,連阿梨都不敢高聲說話。
她好像又成了那易碎的碧甌。
謝珠藏呆呆地躺著,看著眼前的床帳——此時的被褥和床帳,還都只繡著花開錦繡、富貴平安,晚霞的光灑進來,映著床帳上那朵富麗堂皇的牡丹花,磅礴又妖嬈,當得起國色天香的贊譽。
便是日光沉下去,在郁郁的墨夜里,它借著一抹燈火,依然綻放得極自信又極具張力,哪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