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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哥,快坐。”衛央繞過幾案,先倒了一碗水放在低案上,就在旁邊坐下。
周快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沉默著在下手坐了,看是渴了,一口氣灌完一碗水,這才試探著問道:“我看這里地勢很是要緊,而滿營都是新卒,晚間布防巡哨怎樣安排,百將有定奪么?可不能教胡虜蛾賊鉆了空子。”
衛央嘆道:“我正為這個煩惱呢,周大哥,你是沙場宿將,對這布防定然熟悉的很,怎樣安排人手,這可要全靠你了。”
周快知道他明日便要去原州,聞言也不驚訝,抬了抬眼欲言又止。
甲屯滿營都是新卒不說,還都是罪犯配軍,明崗好說,三五個互相監督著也不怕他有逃走的,可暗哨怎么辦?兩個人一處,倘若那兩個不管不顧一心想要逃走,每崗三四個時辰足夠他們跑出馬家坡子鎮了。
只要逃出鎮里,土兵便無法搜尋,屯里只好報請輕兵營,輕兵營再報知刺史府,一來二去三五日過去,這逃卒恐怕早沒影了。
“怎么,周大哥又顧慮么?”衛央能明白周快的擔憂,但他想看看這原大唐頭等主力部隊校尉的本領,便作好奇色問道。
周快心中自忖,來時路上孫四海對他說過,這甲屯的百將是個野路子很寬廣,武藝十分了得的家伙,據說直刀出鞘還鞘劈碎數個大錢也只眨眼間工夫,兼且這人雖年輕的很,心思非面上表現的那樣短淺,更與內衛府將軍級的人物有干系,這樣的人,再是個軍事新手,難道也想不到那些個不保險的新卒放出去作暗哨是多么的危險?
難道這人也在試探自己?
想想孫四海的叮囑,周快認定衛央假作不知,他雖身陷配軍罪犯地步,本心卻是個極重國事的人,大戰在即,哪里有閑暇與衛央試探來試探去?
索性徑直挑明了說道:“百將當也知,這些新卒尚未教化,雖然輕兵營的軍規森嚴,他們連大唐軍律恐怕也不盡知,怎會想到那么許多?白日里值守營門那也罷了,都在眼皮子底下走動,如若晚間放出去作巡哨暗哨,走脫一個便是不小的麻煩,這卻怎樣區處?”
周快既挑明了說,衛央也不藏著掖著,挪著座椅湊近了些,掐著眉心道:“不瞞周大哥,我也在煩惱這個問題。你也瞧到了,這大營內百人,數來數去也就老竇這個軍吏是個明白規矩的人,其余的,大部都不敢信任,因此我才想出分批發放器械的主意。”
周快臉上肌肉動了動,似乎這就是他笑過了,道:“路上我聽軍頭說,在輕兵營時候,百將使老卒們操訓這一屯新卒甚得敬畏,想必百將的軍令他們是不敢違逆的……”
衛央登時大為不滿:“我說周大哥,你這人怎么這么不痛快?我是真心實意跟你商量辦法的,你這推來拒去的盡跟我玩彎彎繞,你這么不痛快,這以后咱們還能不能好好地在一起玩耍了?你不厚道啊,你這樣不行,要學我,做厚道人。”
周快沒料到這人翻臉這么快,卻被他這胡攪蠻纏的指責鬧地一時嗔目結舌,世上怎么能有這么不講理的人?按照你的話,你這么胡攪蠻纏倒打一耙,這以后還能不能一起快樂地共事了?
衛央哼道:“我知道,你周大哥是正規軍主力部隊的校尉,咱們這小小的甲屯,自然沒那么大的舞臺讓你發揮全部的聰明才智。可我這個新手拿出全部的熱情向你請教,你怎么還能跟李成廷那些人一樣扭扭捏捏不肯賜教呢?”
周快索性閉上了嘴,等衛央說完他再說也不遲,這人太胡攪蠻纏,沒法跟他正經說事。
衛央說完,看周快不說話了才笑嘻嘻道:“這才對嘛,咱們齊心協力才能辦好大事,雖說我是百將吧,這是稀里糊涂給架上來的,要真嚴格說來,我連個老卒都不如。所以吧,什么百將啊隊正的,關上門都是兄弟,咱們商量著來,是不是?”
周快只好又擠出一個笑容,點著頭口稱是,心里一邊腹誹,又驚又奇想道:“這可真奇了怪了,自那事發后,難得全心全意投放到一人一物上來,這個百將,唔,是個有趣的人。”
衛央哈哈一笑:“這才對嘛,周大哥,你知道我這個人閑雜事比較多,又不擅長用語言來表達心意,明后兩日,咱們屯可就交給你了啊。有事情你就找老竇問,這個人雖然油滑些,但懂規矩眼光還算長遠。如果老竇也沒法幫上忙,你看能動刀子解決的那就動刀子,不用忌諱那么多。”
眼看這人一副早早睡覺明天回原州的姿勢,周快忙趕緊將自己的問題提出來:“那也好,我全力以赴。這個,我聽說在此之前滿屯連伍長火長都沒有,這個暫且待你回來再定奪,另一個隊正該怎樣選?每日操訓怎樣進行?”
衛央哪懂這些,至于另一個隊正選誰,他倒沒什么想法,索性都丟給了周快:“這些事情吧,周大哥你當過校尉,想來經驗那是十分地豐富,你看著辦,我到了原州先找人要幾本兵書軍律看,等看明白了再跟你的布置對照著驗證看學的對不對,成不成?”
周快將信將疑,一個新卒不知軍陣布防這倒能說得過去,可關鍵的是他從衛央那笑嘻嘻的臉上根本看不到這人完全不會的跡象,想想最終大事還是要衛央自己決定,而自己這個隊正也不過提供個意見,這才點著頭應承下衛央的托付。
“這多好,我聽說那些個山大王辦事都是跟手下弟兄商量著來的,周大哥,咱以后也就照這個規矩來,你有想不通的要跟我說,我有不會的也來找你問,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啊。”三言兩語說定了此事,衛央毫不客氣地送客,“明日我還要早起,周大哥你也一路辛苦,那趕緊都回去歇息著吧,慢走不送啊。”
回到軍舍里的周快覺著自己更加看不透這個百將了,他到底是故作姿態試探著檢看自己呢,還是本身就是這樣一個豁達的人?縱然在軍中,爭權奪利為蠅頭小利也寸步不讓的將士這些年來他也見的多了,真正心胸豁達的人物那也不少,可這衛央嬉皮笑臉的,正經事從他嘴里說出來怎么感覺就那么不安穩?
“來日方長,只消勤于王事,恁有甚么了不起的?”靜坐半夜不得要領,周快苦惱地搖搖頭,熄滅油燈仰面朝天往火炕上一倒,半天卻還是睡不著,這段日子來從主力部隊的騎軍校尉跌落到輕兵營的一個隊正,那親眼所見發生了的,自己私自猜測到的,一幕幕都在眼前往過卷,心煩意亂一股滔天的怒火并著無處發泄的恨氣噴涌到胸口,熱炕上翻了個身,悶悶地罵道,“直娘賊,豬狗男女,早晚必殺之!”
天一亮,趁著彤云尚未聚成雨水落下,衛央收拾定當,往悄無聲息的周快軍舍瞧了兩眼,出門來送的竇老大低聲道:“百將只管放心,我定照看好上下。”
他當衛央不放心新來的這周快呢。
衛央也不辯解,翻身上馬往鎮外飛馳而去,路越走越亮,厚厚的彤云遮蔽了光亮,那官道上卻彷佛剛下過一場雨被晴天倒影出光彩,白光光的遠望也不見邊際。
越近原州,衛央越是輕松,他也頗奇怪這種感覺,原州并非在這時代里他的家,可他總覺著只有在原州才可以不去考慮那么多事情,不用管自己身外的那些陌生人。原州有呼延必求這些能在一起吹牛的同齡人,有柴熙和這個什么不要臉的話說出來他都能給你同樣不要臉地駁回來的小朋友,也有能盡量維護自己的一眾大人物,離開了原州,那就什么都只能靠他自己了。
“難道根子上咱就是個懶人?”晌午過后,天色愈發陰沉,遠遠望見原州城時,衛央錯馬讓開道路,有大隊的人馬不斷地開往西邊北邊兩處,那里是即將成為戰場的地帶,將自己親近原州的心理分析了一番,眉心突突一陣跳,臉一黑情不自禁總覺了這么一個模模糊糊的原因。
瞧著或稚嫩或老成的一個個老卒自眼前經過,望見郊外牽著馬三三兩兩的與家人執手分別的將士,衛央嘆了口氣,由不住想起一折戲文里花木蘭那句“勸爹爹放寬心村頭站穩”的唱調,倒不是十分應景,只是想起了,那也就是了。
“喲,衛兄弟,你可終于回來了?”就在這時,行伍里有人奔了過來,離著很遠大聲地笑道。
細細一看,可不就是呼延必改么,和上次見的不同,這一次呼延必改頂盔摜甲,渾然是個率正的打扮,腰中一壺箭,馬背上馱著一條黑沉沉的馬槊。
“二哥,你這是去哪?出遠門么?”記著呼延必改是從軍了的,衛央稀奇地問道。
呼延必改拍拍馬鞍笑道:“自然是赴前線去了,你回來取槍桿么?昨日晌午就到了,本想著到了前線再去你那馬家坡子鎮叫你回來取,不想你竟先自己跑回來了。”
“二哥也在馬家坡子附近么?”衛央又驚又喜問道。
呼延必改點頭道:“是啊,你去了馬家坡子鎮,咱們第二天就知道了。衛兄弟,你記著回去之后踩好路子,咱們兄弟可得彼此照應著,不管他胡虜蛾賊還是居心叵測的歹人,定教他們不敢將咱們怎么樣。”
衛央心里熱乎乎的,自己一個小人物,難為這么多人都惦記著,連忙使勁在呼延必改胸膛搗了兩拳:“二哥放心,別的咱辦不到,這踩路子的活可沒說的。要不,你等會兒再追上去,找個地方咱哥倆吃頓酒再說?”
“那可不行!”呼延必改搖著手策馬就走,“行軍打仗可含糊不得,你也知道刀兵一動那就是尸山血海的事情,萬萬大意不得——你快回去,楊家大哥和大兄都在府中,柴使君也過來找父親商議軍事,正好都見見他們,這一仗打起來,沒個三兩月完不了,那可得好些日子咱們見不著他們了。”
走遠了想起一事,呼延必改又奔了回來:“衛兄弟,還有件事忘了跟你說,出門時候兄弟幾個知道咱們在前頭日子難熬,湊了幾千錢我都教人帶著,等你回到了馬家坡子鎮,我這邊也駐扎穩定了,回頭我親自給你送來。”
說完不等衛央說話,呼延必改轉馬早跑沒了影蹤。
又一撥將士開出城門來往正北赴去,衛央難得正經地嘆息了一句:“大唐雍容華美,色姿百態,恐怕那姹紫嫣紅的顏色里,少不了敵我上下的鮮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