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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回到篝火旁,茅臺里面自帶兩個小酒盅。徐皓給自己和閆澤各倒滿一杯酒,倆人砸吧著嘴里的肉味,也沒什么閑話,碰一下杯仰頭干了。
吃差不多的時候,酒勁兒逐漸上來,那頭裹在土味十足的大帽子里,悶出了點汗,即使發紅的臉被冷風一激,也不覺得有多冷。
徐皓仰頭又喝了一杯酒,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灌下去,大腦像是被填充上了棉花。
夜空邃得如同海底,星河帶就在頭頂上。
徐皓放下酒杯,臨時想起什么事來,吐著酒氣跟閆澤招呼,“噯,那次去tekapo,你說銀河就跟天上撕了個口子似的……你說渣子那什么……”
閆澤雙手松散地撐在身后,嘴里的酒氣仿佛一出口就會結冰,“……tekapo?”
徐皓擺手,閉著眼睛陷在記憶里,試圖繼續說下去,“唔……不是tekapo?可能是南島別的地方,總之你說……”
閆澤從口袋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微皺起的眉峰帶著一絲思索和困惑,然后就著火點煙,含含糊糊地吐出煙氣來,“你沒跟我去過新西蘭。”
徐皓睜開眼睛。
某一刻的風像一瓢水一樣潑過來,把腦子里那點棉花浸得很沉重。徐皓看向閆澤,那頂厚重的帽子和臃腫的軍大衣不再顯得可笑,在徐皓酒氣昂然的視線里,逐漸與環境融灘成一體。閆澤點燃的煙慣例夾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間,這兩根手指修長有力且干凈,火光在他臉上與陰影伴隨搖曳,背后是無盡的黑夜和荒原。
生活如同一把鋒利的刀,會在某個不經意間毫不留情地給記憶鑿出一個口子,從那破裂的碎縫中,會看到一個人。
是有人在新西蘭某個已經被遺忘了的小鎮上坐著,同樣指骨分明的左手也慣用相同的姿勢夾著煙,左手食指刺著紋身,又細又長的一小節法語圈在手指上,像戒指一樣。
去新西蘭的時候是大二寒假,正值南半球的夏天。二十歲的徐皓從二十歲的閆澤手里拿過煙,倆人有時候會抽一根煙,那會沒什么見外的。眼看著煙要抽完了,閆澤用一種厭世又裝逼的語氣跟徐皓說,“你看這天,就跟被撕開一個口子一樣,地球卻還沒有這破洞里面的一顆渣子大,嘖,太渺小了。”
徐皓抽完最后一口煙,說,“那我們豈不是渣子中的渣子。”
閆澤推了一把徐皓,“去你媽的,就算渣子我們也是大渣子。”
徐皓不甘示弱地推回去,“你還是自己當渣子吧。”說完站起身來。
閆澤跟著徐皓站起來,“干嘛去啊,再坐會唄?”
徐皓說,“光星星有什么好看的,無聊死了,回去了。”
那是人生中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二十歲。
徐皓的視線有些停滯,直到閆澤察覺到不對勁,回過頭來,問,“怎么了?”
徐皓晃過神,從記憶中破繭般抽離出來,再去看星星。
北半球上空,夜空晴朗,星河帶混沌地糾纏在一起,沒有撕裂的口子,卻仍然渺小。
徐皓無聲地笑了一下,半天才找到聲音,“嗨……我又記錯了,不是你。”
閆澤執煙的手停在自己膝蓋上,煙蒂沉積,將將掉落。閆澤說,“那又是誰,在新西蘭跟你說什么了?”
這一刻,兩個人都不覺得自己醉了。
徐皓說,“他說,能看見銀河的天就像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還說人特別渺小。……那會我們都說好了,等以后老了,玩膩了,就在新西蘭圈兩塊草地,當鄰居,放羊。嗨……是我一個非常好的朋友。”
閆澤問,“有多好?”
徐皓說,“比所有人都好。”
閆澤彈了一下煙蒂,說,“比咱倆關系還好?”
徐皓笑了笑,抹了把臉,“別說,差不多好。”
閆澤頓時瞇起眼來,“誰啊?”
徐皓繼續揉臉,“說了你也不知道。”
閆澤很不爽地嘖了一下,“你說了我不就知道了?”
徐皓說,“沒法說。”放下手來,“人不在了我怎么說。”
閆澤手一頓,煙蒂掉在地上。
兩人無言片刻,閆澤問,“怎么走的?”
徐皓頓了一下,才含糊道,“……車禍。”又說,“以前大家不懂事,因為一些事情鬧得很僵,后來幾年沒見過,到最后也沒好好告過別。”
兩人又沉靜了一會,徐皓從煙盒里取出一根煙,點上。閆澤突然吐出來一大口煙,說,“哦,就是那個把你綠了的哥們吧。”
徐皓手里剛點上的煙差點沒抖掉。
閆澤斜著眼看徐皓,“干嘛這么大反應,上次你跟我說的時候我就不相信那是個夢,明顯是想到什么事漏嘴了。”然后想想,叼在嘴上抽完最后一口煙,又說,“他都把你綠了,明顯就沒把你當朋友吧。跟咱倆沒得比好么。”
嘖,也不知道遠在另一個世界的當事人聽到這番話得是什么表情。
徐皓看著眼前這人左手干凈的食指,隱約又想到上輩子的紋身。
上輩子紋身具體刺的是哪一段法語,徐皓早就記不得了。可重活一回確實有很多事會變,沒想到竟然連手指刺青這種小事都會受影響。
徐皓說,“敢情這事兒擱你,你不會綠我唄?”
閆澤語氣很不可理喻,“什么啊,我靠,我有病啊,我綠誰啊?”
徐皓看眼前這人,一副站著說話不腰疼個樣兒,行,這人終于知道自己有病了。
不想再提往事,徐皓叼著煙站起來,歪歪晃晃地去拽閆澤,“走走走,睡覺去,凍死個人了。”